西征大营的帅帐,彻夜未熄的灯火将李世民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晃。
他的左臂用麻布紧紧缠着,伤口在布料下一下下地跳痛。这种疼痛,让他没办法忘记昨日帅台上的血。
一名来自洛阳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浑身是土,嘴唇干裂,显然是跑死了不止一匹马。他跪在地上,从胸口的夹层里,掏出了两个用火漆封好的蜡丸,一个大,一个小。
“陛下,赵国公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示意亲卫接过。他先捏碎了那个大的蜡丸,展开里面的信纸。
信是长孙无忌的笔迹,内容却简单到近乎敷衍。只说洛阳有前隋余孽作乱,图谋不轨,幸被他及时察觉,现已平定,请陛下勿忧。
李世民的视线越过信纸,落在了附带的那份名单上。
密密麻麻的名字。
而排在第一个的,不是什么校尉、参军,而是“清河崔氏,崔民干”。
往下看,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一个个熟悉又扎眼的姓氏,占据了名单的大半。这些人,构成了山东士族的脊梁。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明白了。长孙无忌这是在用他儿子的命,和整个洛阳的安危,递给他一份投名状。一份逼他必须接下的投名状。这份名单,既是报复,也是站队。他如果认了这份名单,就等于默许了长孙无忌借此机会,对政敌进行一次血腥的清洗。
他将信和名单放在案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小一些的蜡丸。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分量不对,里面似乎有硬物。他捏开蜡封,倒出来的,是一枚用象牙雕刻的鹰徽。
在看到这枚鹰徽的瞬间,他知道了长孙无忌真正想告诉他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拿着那枚鹰徽,走出了帅帐。
“提审。”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守在帐外的尉迟恭打了个激灵。
囚车里的吐谷浑百夫长被拖了出来,扔在地上。他断掉的双腿让他无法站立,只能狼狈地趴着。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枚象牙鹰徽,扔在了他的眼前。
“认识这个吗?”
百夫长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枚鹰徽时,他脸上的嘲讽和不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绝望的疯狂。
他盯着李世民,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被他找到了!被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找到了!没关系!没关系!”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就算被你们发现又如何?天命早已不在李家!你杀兄弑弟,囚父上位,倒行逆施,乃是国贼!宇文将军顺天应人,拨乱反正,必将重立大隋江山,再造乾坤!”
李世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问:“宇文将军?哪个宇文将军?”
百夫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怨毒地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吼出了那个名字:
“自然是宇文化及将军的族弟,宇文智及将军!他会带着所有人的怨恨,回来取走你的一切!”
宇文智及。
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多年前江都之变里的名字。一个早就该被埋进史书尘埃里的亡魂。
李世民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又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陛下!营外有一人,自称是魏王殿下的亲卫,拼死闯营,说有十万火急的密报!”
李世民的眉头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