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行辕官邸。
魏征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前的桌案上投下一片光斑。
光斑的中央，静静地躺着那枚沾染了暗红色血迹的黄铜腰牌。
洛阳，左营校尉，张敬。
这枚腰牌不是证物，是战书。有人把它丢在长安魏府的门口，就是想告诉他魏征，告诉他这个大唐的御史大夫，洛阳的水很深，深到可以无声无息地吞掉一名朝廷命官。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展现自己的力量，警告所有试图窥探真相的人。
魏征的怒火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既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厉声喝骂。他的愤怒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是让整片潭水都变得沉重，压力倍增。
他知道，这趟洛阳之行，他不能指望任何人。赵国公长孙无忌是奉旨坐镇，但他首先是外戚，是国公，他要考虑的是平衡，是体面，是如何在不掀翻桌子的情况下，把事情压下去。
可他魏征，是陛下的镜子。镜子的职责，不是粉饰太平，而是照出所有的污垢与丑陋，哪怕那会刺伤所有人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那枚腰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入怀中。然后，他从墙上取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通体乌黑的短鞭，鞭柄处镶嵌着黄金，上面盘绕着一条五爪金龙。
天子金鞭。
见鞭如见驾，可上打昏君，下惩奸佞。陛下将此物赐予他，不是让他当摆设的。
“备马。”魏征的声音很平静，传到门外。
“大人，您要去何处？是否要先向赵国公递上拜帖？”随行的主簿连忙问道。
“去守备军大营。”魏征的回答简单明了，“不必通报任何人。”
……
洛阳守备军大营，戒备森严。
当魏征骑着马，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出现在大营门口时，守门的军士全都愣住了。他们认得这位胡子花白、表情严肃的老者，是朝中那位谁都敢骂的魏征。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一名队正硬着头皮上前盘问。
魏征没有下马，他只是从马背上看着那名队正，缓缓开口：“御史大夫魏征，奉旨查案。开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的心上。那名队正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魏征那不带一丝一毫情绪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派人跑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大营的营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重甲的将领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洛阳守备军指挥使，钱鹤。他脸上堆着笑，对着魏征拱手行礼。
“不知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魏征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随从，看也没看钱鹤伸出的手。他迈步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钱将军，本官今日前来，只为一事。我要查阅你部自上月至今的所有兵士名册、军官当值记录，并提审左营所有校尉、旅帅。”
钱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连忙跟上两步，拦在魏征身前。
“魏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态度已经强硬起来，“军中名册乃是机密，事关洛阳城防。没有赵国公的手令，末将，不敢擅自示人啊。”
魏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钱鹤。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大唐的律法，就是规矩。一名朝廷任命的校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是你们守备军的规矩？本官奉旨查案，需要看他长孙无忌的脸色行事？”
“大人息怒，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钱鹤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赵国公总揽洛阳一切军政要务，这是陛下的旨意。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人体谅。”
他一口一个“赵国公”，一口一个“陛下的旨意”，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周围看热闹的军士越来越多，他们看着这两个朝中的大人物在营门口对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魏征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抽出了那根乌黑的金鞭。
“钱将军，你可认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