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慌失措的崔氏族人被粗暴地驱赶到前院，女眷们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声，与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混乱。
长孙无忌站在府门前，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魏王李泰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毅。他下令彻查崔氏，就必须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魏征则带着他的人，一丝不苟地核对账册，清点财物。他看着长孙无忌的家将们在崔府内横冲直撞，肆意搜刮，心中的厌恶更甚。那些人打着清查逆党的旗号，却行着中饱私囊的勾当，将崔府内能搬走的细软古玩，一件不落地纳入囊中。魏征记录下每一笔被掠夺的财物，每一个违规的举动，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为崔氏的悲剧谱写挽歌。
“殿下，按照清查逆产的旨意，崔氏的藏书楼也需一并查封。”长孙无忌的声音打破了李泰的沉思。
李泰转过头，看向长孙无忌。他知道，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之一。崔氏作为百年世家，其藏书楼内定然藏有无数珍贵典籍，甚至是许多孤本秘籍。这些东西，在某些人眼中，可比金银财宝更有价值。
“舅父所言极是。”李泰的声音很平静，“但藏书楼里的典籍，乃是先贤智慧结晶，不能任由兵丁们胡乱搬运，损坏。本王愿亲自前往，清点造册，以免这些国之瑰宝毁于一旦。”
长孙无忌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正要开口，魏征却突然插话道：“魏王殿下爱惜典籍，乃是社稷之福。但藏书楼内皆是贵重之物，恐有疏漏。老臣愿与殿下同往，一同监督清点，确保万无一失。”
魏征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知道李泰的目的，更知道长孙无忌的目的。他不能让这些珍贵的典籍落入私人之手，更不能让崔氏的百年积淀，成为某些人谋私的工具。
长孙无忌看着魏征，眼神里有一丝不悦。他本想让李泰去，这样清点出来的好东西，就有操作的空间了。但魏征这一掺和，就意味着一切都必须光明正大，按规矩来。
“玄成此言甚是。”长孙无忌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有魏公和魏王殿下共同监督，老夫自然放心。来人，带魏王殿下和魏公前往崔氏藏书楼！”
崔氏藏书楼，坐落在崔府后院的一角。平日里清幽雅致，此刻却也难逃劫难。书架被推倒，书简散落一地，许多珍贵的丝帛、竹简被踩踏得面目全非。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混杂着尘土，让人闻之欲呕。
李泰走进藏书楼，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眉宇间闪过一丝心痛。他本就是好学之人，对这些古籍有着天然的敬意。但他没有时间去惋惜，他的目标很明确。
“都小心着点，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李泰对跟着进来的府兵们喝道，“魏公，我们分头清点。本王负责这一侧，您负责那一侧。清点完毕，立刻造册！”
魏征点了点头，带着几名随从，去往另一侧的书架。他看着那些被粗暴对待的典籍，脸色更加阴沉。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书卷，一边严格记录着每一本被发现的残缺书籍，每一个不合规矩的举动。他要为日后可能到来的反击，留下最确凿的证据。
李泰则直接走到了藏书楼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他知道，像崔氏这样的大家族，最重要的东西，往往不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在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竹简和木牍中翻找着，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本用厚重青铜封皮包裹的书册。
那是一本用古老字体书写的族谱，封皮上刻着“清河崔氏宗族谱牒”几个字。
李泰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族谱，翻开。一页一页，他仔细地查看着上面的记载。人名、生卒年月、官职、姻亲……他像一个饥渴的旅人，在浩瀚的沙海中寻找着水源。
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
族谱的最后几页，通常会记载近代的联姻记录。他看到了一条记录：崔氏女，嫁与颜氏。
“颜氏……”李泰低声念着。他知道颜师古的妻子是崔氏女，但此刻在这族谱上亲眼看到，仍旧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他正欲细看，想看清楚是崔氏哪个分支嫁给了颜氏，又嫁给了颜氏的哪一房。然而，就在此时，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了他。
“殿下，此等逆贼之物，污秽不堪。”一个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是让下人们来处理吧，免得污了殿下的手。”
李泰猛地抬起头。
长孙无忌的亲信家将，福伯，正弓着身子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但他的手，却已经伸向了李泰手中的族谱。
“这是逆贼的族谱，殿下若要查阅，可在清点之后，交给刑部慢慢查验。”福伯一边说着，一边半强硬地从李泰手中“收缴”了那本厚重的族谱。
李泰的手指，在那青铜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他看着福伯将族谱抱在怀里，转身离开，眼神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福伯的意思，这是长孙无忌的意思。这本族谱里，也许还有什么长孙无忌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魏征站在不远处，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李泰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复杂，又看了看福伯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警惕愈发加重。
这场针对崔氏的清洗，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在崔氏这潭浑水之下，似乎还隐藏着更深更广的暗流。而身陷其中的李泰，又能否真正看清一切？
……
西征大营，夜幕低垂。
巨大的营帐内灯火通明，酒肉的香气与兵器特有的铁腥味混杂在一起。李世民大排酒宴，犒赏三军。今夜无君臣之别，只有将士情谊。案几上摆满了烤全羊、美酒，空气里弥漫着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