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立政殿。
殿内很安静，只有熏香的烟气笔直地升起，在梁柱间缓缓散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孙皇后坐于上首，她的身侧，是年幼的晋王李治。母子二人正静静地看着前方，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正俯身于一张宽大的案几前，挥毫泼墨。
老者是当朝大儒，弘文馆学士颜师古。他今日奉召入宫，为皇后与晋王讲解经义，一时兴起，便提笔写下一篇《劝学》。
颜师古的书法功力深厚，笔走龙蛇。他手腕转动，笔锋起落，每一个字都遒劲有力，法度森严。墨汁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字迹饱满，气势开张。
“好字。”长孙皇后看着那一个个从颜师古笔下诞生的字，由衷地赞叹道。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欣赏。
李治站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为颜师古磨墨。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白皙秀气的手指握着墨锭，在砚台上不疾不徐地打着圈。墨香混合着殿内的檀香，让人心神安宁。
颜师古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收笔，长舒了一口气。他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颜学士的书法，真是越发精进了。”长孙皇后微笑着说道。
“皇后谬赞，不过是些许笔墨功夫，难登大雅之堂。”颜师古谦逊地躬了躬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治，忽然抬起头，看向那幅字。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带着童稚的好奇语气，状似无意地开口道：“颜学士的字，写得真好看。儿臣看着，总觉得与近日临摹的一份前朝碑帖颇有神似之处。”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向纸上的一个字。
“尤其是这个‘为’字，那一撇写得真有风骨，转折之处，刚健有力。”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舒缓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正在整理笔墨的颜师古，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那停顿极其短暂，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脸上堆起了和煦的笑容。
“哦？殿下小小年纪，竟已开始临摹前朝碑帖了？真是勤奋好学。”他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夸赞，“殿下过奖了，老臣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些陈年旧法，算不得什么。晋王殿下若是喜欢，这幅字便赠予殿下，如何？”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李治的发现归结于巧合，又用赠字的方式，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那儿臣就多谢颜学士了。”李治乖巧地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少年人得到心爱之物的喜悦。
长孙皇后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颜师古。她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案几前。
“让本宫也来仔细瞧瞧。”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取过那篇刚刚写就的《劝学》。纸张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潮气。
她的目光，没有看整篇文章的气势，也没有欣赏那些写得龙飞凤舞的字。她的视线，径直落在了李治刚才所指的那个“为”字上。
第一眼看去，并无不妥。
可当她凝神细看，她那双看过无数典籍、批阅过无数奏章的眼睛，便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这个“为”字，那一撇的起笔、行笔、收笔，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它并非当朝流行的任何一种写法，也不同于前朝大家所惯用的笔法。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只在前隋宫廷内部少数人之间流传的书法变体。
这种字体，当年是专为书写密诏和一些不欲为外人道的机密文件而创。它识读不难，但极难模仿，每一个转折都有着特定的规矩，是为“藏锋”。
长孙皇后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想起了为晋王李治开蒙的几位老师。其中，有一位名叫傅安的，便是颜师古举荐入宫的。那傅安博学多才，尤善书法，深得李治的喜爱。
现在想来，那傅安教给李治的，恐怕不仅仅是圣贤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