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长安的马车里，空气凝滞。
那本摊开的《括地志》就放在矮桌上，圈出的几十个地名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长孙无忌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颜师古的示威，不仅是对李泰，更是对他这位关陇领袖的直接打脸。
李泰没有再去看那本书。他的思绪完全被母后刚才那句话占据了。
一个与父皇年纪相仿、体弱多病、终日不见天日的杨氏子弟。
一个活生生的、被当做阵眼的“龙之心”。
他将这两个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脑中反复碰撞，一个可怕的轮廓渐渐浮现。
“母后，”李泰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想让角落里的长孙无忌听得太清楚，“您说的那位杨氏宗亲，他叫什么？住在宫中何处？”
长孙皇后闭着眼，像是在竭力搜索一段早已尘封的记忆。
“他似乎……叫杨秀。当年太上皇给他起这个名字，取‘秀于林’之意，大概是希望他能安分守己，不要冒头。他住的地方，在太极宫的西北角，一处很偏僻的宫苑，叫‘静思苑’。”她顿了顿，补充道，“那里以前是前隋宫中存放废弃器物的地方，后来收拾出来，就让他住进去了。”
静思苑……
李泰在脑中迅速勾勒出太极宫的布局图。西北角，那地方他有印象，偏僻，潮湿，几乎无人问津。
他忽然抓住了关键，追问道：“母后，您再仔细想想，静思苑那个位置，它的附近，可有什么重要的设施？比如……御膳房，或是专门负责宫中焚香、取暖的‘掌炭司’？”
长孙皇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不是一个愚笨的女人。李泰这个问题一出口，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她不需要去回忆具体的地图，常年身居宫中，她对每一处宫殿的功能和大致位置都了然于胸。
她细细思索了片刻，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静思苑……它的北墙之外，就是宫中几条主要的排烟风道汇集之处。御膳房、掌炭司，还有各宫取暖用的炭火烟气，都会经过那里，再由总风道排出宫外。”
李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连接上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连接上了。
一个活着的“龙之心”。一个被圈养在特定位置的“祭品”。一个能通过烟道，长年累月对他进行药物熏蒸，悄无声息地改造其体质，使其变成一个特殊“容器”的完美环境。
这是一个从前隋覆灭就开始布局，持续了十几二十年的惊天阴谋。
李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群妄图颠覆朝堂的阴谋家，现在看来，他要对抗的，是一群将整个大唐都当做祭品的疯子。
-
北境，帅帐。
李世民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帐外，程咬金的咆哮声和尉迟恭的呵斥声此起彼伏，整个中军大营乱成了一锅粥。御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一脸凝重，摇头叹息。
但实际上，李世民的意识无比清醒。
他在装病。
从那日幻觉中惊醒，明白自己是被人下了套之后，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他要借着这次“病倒”，看看谁会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