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一愣，还没等他起身，一个穿着亲王常服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李治面色苍白，发冠都有些歪了，一见到魏征，他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魏公！魏公救我！”
李治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完全是一副受到了巨大惊吓、六神无主的少年模样。
魏征脑子嗡的一声，连忙上前去扶：“殿下，使不得！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可李治却死死地跪在地上，抓着魏征的衣角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魏公……儿臣……儿臣有罪！儿臣欺瞒了父皇母后，欺瞒了天下人！儿臣不敢说……不敢啊！”
魏征的心沉了下去。他扶不动李治，只能任由他跪着。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皇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包刚刚从静心书斋搜出来的药粉。一个荒唐但又似乎合乎逻辑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殿下，您慢慢说。无论何事，老臣在此，断不会让您受了委屈。”魏征的声音放得很缓。
李治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了他的“忏悔”。
“是……是颜师古……还有……还有傅安……”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儿臣年幼，母后让儿臣多跟傅安学习典籍。可儿臣无意中发现，傅安与颜师古过从甚密，他们……他们时常在一起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们怨恨父皇，说……说父皇得位不正，还说……还说当今的国运，是窃取来的。”李治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儿臣害怕，儿臣不敢告诉任何人。傅安是母后信重的人，颜师古是朝中大儒，我……我说了谁会信？”
魏征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前几日，颜师古给了傅安一包药，说是能让父皇……能让父皇‘静心养神’。儿臣偷听到了，知道那绝对不是好东西！他们意图不轨！儿臣心中害怕，又不敢声张，只好……只好趁傅安不备，将那包药偷了出来，藏到了颜师古家的书斋里。儿臣想，万一……万一将来东窗事发，这也是个证据。”
“儿臣人小力微，不敢与他们抗衡，只能用这种蠢办法。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夜不能寐。今日听闻魏公在彻查崔氏，又查到了书斋，儿臣就知道，只有您能为我做主了！儿臣这才斗胆前来，向您……向您自首！儿臣有罪，儿臣知情不报，请魏公责罚！”
说完，李治以头抢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就红了一片。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哭泣和恐惧而剧烈地抖动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魏征彻底沉默了。
李治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这番说辞，完美地解释了晋王府的宦官为何会出现在书斋，也解释了这包毒药的来历。一个担忧国事、却因年幼而被权臣裹挟、陷入巨大恐惧和无助中的皇子形象，活生生地立在了他的面前。
他手中的这桩滔天逆案，瞬间变成了一件棘手到极点的宫闱秘闻。
查？怎么查？一边是圣眷正浓的皇子，一边是皇后信重的旧臣和当朝大儒。不查？那包毒药就是悬在皇帝头顶的利剑！
魏征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案，稳住身形。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谏议大夫的职权范围。
他长叹一口气，亲自将李治扶了起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殿下，您受惊了。此事老臣已经知晓。您没有罪，您有功。您先回府歇息，切莫再对任何人提起。剩下的事，交给老臣。”
安抚好李治，派人将他送回王府后，魏征立刻将李治的“供词”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连同那包药粉，用一个更大的盒子重新封存，连夜亲自送往立政殿。
这个烫手的山芋，他只能交给皇后。
-
北境，帅帐。
李世民召见了那位阿史那将军。
胡人将领走进大帐时，心中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皇帝深夜召见自己是为了什么。尤其是在白天那场诡异的“发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