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烛火轻轻摇曳。
长孙皇后看着宗正寺送来的名录上“杨续”这个名字,久久没有说话。王德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平静的外表下,有某种东西正在聚集。
太常寺卿,杨续。
一个平日里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老臣,他的所有奏对都围绕着祭祀的流程、典仪的规制。长孙皇后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活着的礼法典籍,古板、无趣,但绝对无害。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害的人,暗中与颜师古有旧,掌管着一个疯狂囤积地宫建材的衙门。
这比发现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是敌人还要让人感到寒冷。因为它意味着,敌人的渗透,已经到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深度。他们藏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用最合乎规矩的方式,做着最颠覆朝纲的事情。
“天官……”长孙皇后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这个从李泰口中得知的组织,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成员轮廓。
“王德。”
“奴婢在。”
“去,告诉李泰和孙真人,甘露殿的‘隔离阵法’继续,不要停。另外,让他们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太常寺的所有动向。记住,只许看,不许动,更不能让他们察觉。”
“是,娘娘。”
直接抓人?不行。打草惊蛇的后果,她承担不起。杨续只是浮出水面的一条鱼,他背后那张网有多大,网住了多少人,她一无所知。在陛下回京之前,她必须稳住,不能让这张网有任何警觉。
既然不能动,那就让他自己动起来。
第二天,一道懿旨从被“天花”封锁的皇宫中传出,送到了太常寺卿杨续的府邸。
懿旨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皇后娘娘感念上天示警,为祈求陛下在北境战事顺利,国泰民安,决定重修太庙,并择日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祈福大典。命太常寺卿杨续即刻入宫,商议营造细节。
这道懿旨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皇帝在外征战,皇后在内祈福,这是身为国母的本分。
杨续,这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臣,在接到懿旨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沐浴更衣,乘车来到了宫门外。他似乎对宫中的“天花”没有半分畏惧,神态自若地在禁军的“护送”下,进入了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城。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早已命人备好了太庙的营造图纸。
“杨卿家,平身。”长孙皇后坐在主位上,语气温和。
“谢皇后娘娘。”杨续恭敬地行礼,站直了身子。他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眼神清澈,举止从容,一个标准的饱学宿儒。
“陛下北征,已到关键之时。本宫夜不能寐,唯有祈求上苍庇佑。”长孙皇后叹了口气,将姿态做得十足,“此次重修太庙,事关国运,所有仪轨细节,都要劳烦卿家费心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烦’二字。”杨续答得滴水不漏。
“好。”长孙皇后点点头,她伸出手指,在面前巨大的图纸上缓缓移动,“此次祈福,本宫打算在太庙后殿,新建一座九尺祭坛,以应九五之尊,感召天心。”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停在了一处殿宇的位置上。
“就定在这里吧。此地,需要深挖地基九尺,引渠水环绕,以示虔诚。”
杨续的目光顺着皇后的手指看去,他那一直保持着从容的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没有逃过长孙皇后的眼睛。
他立刻躬身,说道:“娘娘,万万不可。”
“哦?为何不可?”长孙皇后不动声色地问。
“回娘娘,此地乃是前隋旧殿,名为‘镇龙阁’。本朝建立后,虽划归太庙,但此地风水格局特殊,不宜动土。若强行动工,深挖地基,恐惊扰地脉,于国运……不利。”杨续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长孙皇后笑了。
她要的就是他的“不可”。
她收回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说道:“杨卿家,你是觉得,本宫选的地方,会于国运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