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初三,在山下落凫镇的粮铺前。”宋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几位仙师要买糙米,店家称不够,他们动了气,我恰巧在旁搬粮,说了句‘后山有新米’,许是那时沾了气息。”
这话半真半假,那日他确在落凫镇,只是遇见的,正是后来被他斩杀的裘齐,当时对方正调戏粮铺老板的女儿。
诸葛宸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背,执法堂的历练让他对“说谎时的细微僵硬”极为敏感。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望着山下槐西村的方向,忽然道:“裘齐死时,胸口有枪伤,创口呈螺旋状,是被钝器反复搅动所致。”
宋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掌心里的汗正顺着枪杆纹路往下渗。
“你这杆枪,”诸葛宸忽然看向他手中的凡铁枪,“似乎用了有些年头了?”
“家传的,劈柴练手用。”宋秋将枪往身后藏了藏,枪尾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诸葛宸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铜盘,盘上刻着北斗七星,正是执法堂查案用的“追痕盘”。
他指尖滴出一滴精血落在盘上,铜盘嗡鸣一声,却迟迟没有亮起。
按说若宋秋真是凶手,盘上该浮现出与裘齐残留灵力相契的红光。
“看来是我多心了。”诸葛宸收起铜盘,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追痕盘失灵,要么是对方身上的气息被特殊法门掩盖,要么……是裘齐的灵力早已被某种更沉凝的力量碾碎、同化,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白玉宗里,并非人人都如裘齐一般。但宗门大了,总会有些藏污纳垢之处。”这话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说给宋秋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宋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诸葛师兄可知槐西村的哑女?”
诸葛宸脚步一顿。
“我常去槐西村换些新米,从当地人口中得知,她被裘齐掳走时,才十三岁。”宋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枪杆般的硬气,“她的家人去白玉宗告状,却被门房打了出来。”
诸葛宸猛地回头,眼里的震惊藏不住了。这些事,执法堂卷宗里从未记载。
“有些‘实证’,”宋秋握紧了枪,“不在讯灵牌上,也不在追痕盘里。”
诸葛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一叹,转身掠下山去。
宋秋望着诸葛宸远去的方向出神,后颈忽然扫过一阵带着药草味的风,周老道的手掌已轻轻落在他肩上。
“这小子,倒有几分意思。”老道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透着难得的认真,“执法堂的差事最是磨人,能在规矩里还揣着点良心,不容易。”
他瞥了眼宋秋手里的枪,枪杆上还留着未干的汗印:“你没瞧见他昨夜布的阵?星象引魂,地脉定位,手法虽嫩了点,可思路清奇,是个阵法师的好料子。这般年纪就摸到练气七段,往后前途差不了。”
宋秋有些意外:“师父是说……可他是白玉宗的人。”
“宗门是宗门,人是人。”老道弯腰拔了根路边的苦艾,“就像这草,长在田埂上碍眼,长在药篓里却能治风寒。关键是看根扎在哪儿,心往哪儿长。”
他把苦艾塞进宋秋手里:“往后若有缘再见,不妨多聊聊。修行路上,能遇上几个既懂规矩、又守本心的,比捡到块最好的灵石还金贵。”
周老道捻着胡须,目光越过宋秋,望向山外那片被晨雾染得朦胧的平原。
“你在黑石崖劈出那枪时,我就知道,这青木门的方寸之地,快装不下你的筋骨了。”他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天气,“扎马步能让你脚生根,挥枪能让你气流转,可有些东西,不是劈柴练枪能磨出来的。”
宋秋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听老道继续道:“你护着凡人,记着哑女的事,这心里装着的,从来就不只是自己的修行。可总躲在山上,听着风言风语过日子,那点为民请命的念想,迟早要被柴米油盐泡软了。”
他忽然用烟杆敲了敲宋秋的枪杆,“你在石缝里找到了自己的修行道,可心里的道呢?是看着白玉宗的人继续横行,还是让那些受欺压的人,也能像青木门的石板一样,踏踏实实站着?”
山风卷着药香掠过,宋秋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那路通向槐西村,通向更远处的落凫镇,也通向他一直刻意避开的纷争。
“下山去看看吧。”周老道收回烟杆,“看看那些你想护着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看看那些你不齿的事,究竟烂到了哪一步。是该藏,该躲,还是该像你劈玄铁石那样,硬碰硬地开出条路来。这些,得你自己去寻。”
宋秋低头,见鞋尖沾着的青石板粉末,正被风一点点吹向山下。
他忽然明白,老道说的“下山”,不是让他离开青木门,而是让他带着这身沉凝的筋骨,去丈量心里那片道的疆界。
“师父……”
“别学那些酸儒掉眼泪。”周老道转身往药庐走,“啥时候想通了,挑两担药材换米去,就当是下山的由头。”
望着老道佝偻却稳当的背影,宋秋握紧了手中枪。
枪杆的震颤里,似乎第一次不光有灵力的奔腾,还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期待去看看山外的风,究竟能吹得他这杆枪,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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