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36路公交车,像一只疲惫的、上了年纪的甲壳虫,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市中心那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冰冷的丛林。
窗外的景象,如同按下了快退键的电影,浮华的霓虹与闪烁的LED巨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屋檐、斑驳的墙壁,和那些挂在窗外、随风飘扬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衣裤。
空气里那股子属于金钱与欲望的焦灼味道,也慢慢被一种混杂着饭菜油烟、老槐树的清香和人间烟火的温吞气息所取代。
萧战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懒洋洋地瘫在座椅上。
他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露出了自下山以来,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惬意。
与林家庄园那种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安静相比,这种充满了嘈杂与生命力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的舒适与心安。
在老槐树站下了车,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条幽深的梧桐巷。
时值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起了灯,传出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和家人们的欢声笑语。
萧战双手插兜,慢慢地踱着步。他的步伐不快,却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将整条巷子的气机流转,都尽收心底。
巷子的尽头,那家名为忘忧居的小饭馆,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略显孤独的灯。
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制招牌,在暮色中更显几分神秘。
饭馆里已经没什么客人,毕竟过了饭点。独臂的老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口巨大的铁锅前,用仅剩的左手,拿着一把长长的锅刷,专注地、一板一眼地刷着锅。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分力道,每一次锅刷与锅底的摩擦,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恒定的节奏。仿佛他不是在刷锅,而是在打磨一件稀世的珍宝。
萧战推门而入,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熟悉的、悠长的吱呀声。
独臂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古板而沙哑的声音问道:“吃什么?”
“小炒肉,盖饭,多加饭。”
萧战言简意赅,像个熟客般在老位置坐下。
老板没再说话,沉默地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开始切配。
他的刀工很好,那把普通的菜刀在他一只手中,上下翻飞,稳如磐石。
后厨很快又响起了那令人食指大动的、烈火烹油的爆响。
不一会儿,一盘堆成小山、油光锃亮的小炒肉,和一碗冒着尖儿的白米饭,被端到了萧战面前。
香气,比记忆中更加霸道。
萧战拿起筷子,也不客气,立刻开始了他与这份人间至味的战斗。
肉片入口,外焦里嫩,酱汁浓郁,完美地包裹着每一粒米饭。
这味道,足以治愈一切。
正当他吃得心无旁骛、浑然忘我之际,那扇破旧的木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这一次闯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却早已没了职场丽人的干练。
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与绝望,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了路的鸟。
她没有看菜单,也没有找座位,而是径直冲到柜台前,对着那个正低头擦拭着碗筷的独臂老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爸爸!”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间安静的小饭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战扒饭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干饭,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
独臂老板依旧在擦着那只碗,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冬里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