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裴府西廊,吹动檐下铜铃,声音轻得像谁在咬牙。姜时愿没有回头,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一株枇杷叶,叶片沾上她右手掌心未干的血迹,黏在布料褶皱中,不声不响。
她没去擦。
方才离开沈律初书房时,血珠还悬在指尖,将滴未滴;如今它已凝成暗红硬块,压着伤口边缘微微发痒。她用左手掐了一下掌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记住这种痛感:清醒的代价,不该是麻木。
祠堂外的老槐树投下斑驳月影,她贴墙而行,鞋底沾着沉香灰,踩在落叶上竟无半分声响。这是从那条银丝护腕上蹭来的灰,混着血与布纤维,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却能盖住脚步的气息。她试过一次,确有效。
墙缝里的碎木硌了她一下,她本能缩手,却又停住。指尖抚过边缘,触到一道熟悉的刻痕——姜父任礼部侍郎时的官印标记,和密道内某处木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她没深想,只将它塞进袖中,继续向前。
裴砚之今晚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她知道他会来。
果然,子时刚过,祠堂后门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暗卫的节奏,更稳,更慢,像一个人走在自己家中。她屏息,靠墙蹲下,左手再次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来人不是他。
是个黑衣人,腰间玉带嵌着七颗东珠,在月下泛着冷光,刺眼得不像装饰,倒像警告。
姜时愿脚下一滑,踩断枯枝。
那人顿步,右手按刀柄。
她没动,只是左手五指收紧,指甲陷进皮肉,疼痛让她头脑清明。这不是恐惧时的掐掌心,而是控制——像握剑前调整呼吸那样精准。
“夫人既来了,何不现身?”
声音从侧面响起,裴砚之不知何时已站在空地中央,玄色锦袍未换,左腕护甲在月光下泛银。他语气如常,却不动声色地挡在黑衣人与她之间,右手垂落,袖口滑开半寸,露出内侧一道蝴蝶纹刺绣,细如发丝,却与她锁骨处那道旧疤形状一致。
她没出声。
黑衣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藏身的角落:“你这夫人倒是耳目灵通。”
裴砚之未答,只微微侧身,右手依旧挡着对方拔刀的角度。
姜时愿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也不迟疑。她盯着裴砚之肩头,那里没有血迹,也没有异样,但她知道,若他是细作,此刻该做的不是拦刀,而是杀她灭口。
黑衣人似也察觉气氛不对,冷哼一声欲退。
就在他转身刹那,裴砚之突然拔刀,反手刺入自己左肩!
血溅出,正落在那人玉带上,染红一颗东珠。
姜时愿瞳孔微缩,却没有惊呼。她看着血滴落下,避开祠堂门槛上的朱砂符纸——那是驱邪用的,不可污。他早知道,所以角度精准,血落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这不是表演。
这是证明。
“若你是细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夜风,“该杀我灭口。”
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却不再慌乱。她经过西廊那棵枇杷树时,裙角又拂过枝叶,新的叶子蹭上旧血,黏得更牢。她没管它,右手垂在身侧,伤口又被扯开一道,血珠重新汇聚,将滴未滴。
裴砚之站在原地,肩血未止,右手仍挡在身前,仿佛还在防着什么看不见的刀锋。
她走过第三根廊柱时,听见他说:“你不怕我真通敌?”
她没回头,只道:“你若真通敌,不会让我活着看见这一幕。”
脚步未停。
最后一片枇杷叶从她裙角飘落,粘在青砖上,像一枚小小的信物。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血珠缓缓汇聚,将滴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