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切过裴府回廊的雕花窗棂,将姜时愿的影子钉在青砖地上,细长而静止。她站在原地,凤冠垂珠轻颤,唇上血痕未褪,袖中那片刻着“玄”字的碎瓷紧贴掌心,边缘硌得生疼。她没有再问第二遍。
裴砚之回望片刻,终是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门槛,几粒暗褐木屑飘落,无声沾上她裙摆的缠枝纹。她未拂去,只缓缓收手,指尖触到腰间玉佩——那半块双鱼,仍在发烫,像一块埋在皮肉下的炭。
她知道,那晚在破庙,他看见了她。
也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等她看见。
***
三日后,姜时愿立于裴府西厢书房外,手中捧着一卷《南药志》。她未敲门,只将书册轻抵门缝,声音平稳:“三爷,我想去江南药庐。”
门内静了一瞬。
帘影微动,裴砚之坐在案后,左腕的银丝护腕扣得严丝合缝,指尖正摩挲着一枚药丸。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冷不热,却多了一分审视。
“药庐?”他嗓音低哑,“你何时对医理有了兴致?”
“沈律初书房里的枇杷蜜饯,是治咳的。”她直视他,“而你袖中常备的解毒丹,配方出自《南药志》第七卷。你每月咳血,却从不延医。若药庐真有能人,我不该去学些东西?”
他眸光微沉,未答。
她又道:“云娘曾救过你三年命,不是么?我想见她。”
空气凝滞。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良久,他松开指尖,药丸落回瓷瓶,发出轻响。“去可以。”他终于开口,“但不可翻查旧案,不可问她过往。”
她点头,眉目不动。
他却忽然抬手,将护腕边缘的银丝捻了捻,动作细微,却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牢固与否。
她垂眸,未言。
***
江南药庐隐于苍山雾海之间,青瓦白墙,药香弥漫。姜时愿抵达时,云娘正在后院采药,素衣麻鞋,左脸胎记在晨光下如火焰浮雕。她见姜时愿,只微微一笑,引她入内。
“你来了。”云娘声音温软,“他终究还是放你来了。”
姜时愿未接话,只随她穿行于药房之间。草药分门别类,悬挂于梁下,气味浓烈。她忽觉异样——当她走过北侧药架时,几株断肠草与乌头的摆放位置,竟与《毒经》中“七杀引”的配伍图完全一致。而架底一格,干枯的沉香木屑静静盛在陶罐中,未封口,却无尘。
她不动声色,只道:“云娘,我能看看你这些年记的医案吗?”
云娘正在碾药,石臼声一顿。“为何突然想看?”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姜时愿直视她,“一个被毒杀过三次的人,凭什么还能站在我面前?”
云娘抬眼,目光幽深。半晌,她放下药杵,从墙角取出一只乌木匣,递给她。“只准看,不准带走。”
姜时愿接过,指尖触到匣面,微凉。
她寻了个僻静厢房,打开医案。纸页泛黄,字迹清瘦,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多年累积。她一页页翻过,起初多是寻常病症,至第三十七页,笔迹骤变,字迹急促,墨痕浓重:
“癸未年冬,幼童送来,唇青面紫,脉如游丝。验其血,含‘九幽断’之毒——此毒出自宫中秘方,非皇室不得用。施针三十六,换血七次,终保性命。然毒根未除,每逢朔望,心脉剧痛,需以‘寒髓散’压制。”
她呼吸一滞。
继续翻阅,后续记载详尽:裴砚之幼年每月中毒症状、用药剂量、针灸穴位,乃至情绪波动皆有记录。某页末尾,一行小字如刀刻:
“此毒蚀骨入髓,十年必发。若无至亲之血为引,续命不过三载。”
她指尖一颤。
正欲细看,却发现医案后半部分纸张色泽有异——前为黄褐,后则微白,似非同一时期所书。且某些页角有极细的刮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字。
她正欲对照,忽听门外脚步轻响。
她迅速合上医案,藏于袖中。
门开,云娘立于门外,手中端着一碗药汤,目光平静。“该喝药了。”她说。
姜时愿点头,接过碗,药气苦涩。她小啜一口,不动声色道:“云娘,你为何救他?”
“因为他母亲,求过我。”云娘望着她,忽然道,“也因为你母亲。”
姜时愿一怔。
“你母亲来过药庐一次。”云娘声音极轻,“她走时,留下半块玉佩,说若有一日,你来找我,便将医案给你看。”
姜时愿心头剧震,手中药碗微晃,药汁溅出,落在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