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天光微明，青石板上积水倒映着灰白的云影。姜时愿站在裴府后院的廊下，指尖抚过腰间玉佩，那玉佩尚带着地底密道的寒气，贴在掌心如冰。她昨夜从暗道出来时，未发一言，裴砚之也未曾多问，只命人备了热水与新衣。她沐浴更衣，发未全干便被崔嬷嬷催促着梳妆——今日是永宁侯府的贵妇宴，裴夫人必须出席。
她原想推拒，可裴砚之在门外低声道：“你若不去，他们便知你已动疑。”
她于是来了。
马车停在侯府朱门前，红漆剥落处露出木纹，像旧伤结痂又裂开。她扶着婢女的手下车，裙裾扫过门槛，一滴水珠从檐角坠落，砸在她肩头，冷得她指尖一缩。
厅内已聚了七八位命妇，皆是京中权贵家眷。有人穿金戴银，笑语盈盈；有人素衣简饰，低头啜茶。姜时愿被引至主位侧席，尚未落座，便觉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
“裴三爷新娶的夫人？”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轻抿一口茶，语气似笑非笑，“听闻是清河姜氏的孤女，如今姜家落难，也不知这裴府……还能护她几日。”
姜时愿垂眸，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小瓷瓶——瓶中是她从密道归来后，悄悄调制的“牵机引”。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只会引发轻微头晕，唯独对常年服用避毒散之人，会诱发剧烈绞痛。
她不动声色，将瓷瓶倾入茶壶底缝，又命婢女为每位贵妇斟茶。
茶香袅袅，众人谈笑渐起。有人说起近日宫中赏花宴的排场，有人抱怨夫君纳妾不成体统。姜时愿静坐一旁，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直到崔嬷嬷端着一盘点心走入厅中。
那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妇，靛蓝比甲，银簪束发，眼角一道旧疤横过肌肤。她步履沉稳，将点心盘放在姜时愿面前，低声道：“夫人，新蒸的梅花酥。”
姜时愿点头，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崔嬷嬷转身欲退，忽地脚步一滞，手扶桌角，面色骤变。
她猛地抬头，看向姜时愿，嘴唇翕动，却未出声。下一瞬，她整个人跪倒在地，手指痉挛般抓向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闷响。
满堂哗然。
“快！请大夫！”
“这茶点有毒！”
“定是她——！”有人指向姜时愿。
姜时愿未动，只静静看着崔嬷嬷抽搐的身体。她认得这毒发之状——不是牵机引，而是另一种更烈的“断肠散”。此毒发作极快，绝非误服，必是有人在她端盘前已动了手脚。
崔嬷嬷挣扎着爬向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裙摆，指节发白。她仰起脸，眼中竟无怨恨，只有急切。
“老夫人……早就知道……”她喉中溢血，声音破碎，“那夜……沉香……不是裴砚之烧的……”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
厅内死寂。
姜时愿低头，看着那双至死未松的手，袖中指尖微微一颤。她未掐掌心，也未摩挲玉佩，只是缓缓将沾了血的裙角抽回，放入袖中。
“好一出苦肉计。”她轻声道。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靴声。
玄色锦袍拂过门槛，裴砚之缓步而入。他脸色依旧苍白，左腕护腕银丝微闪，袖口空荡——解毒丹已尽，她知道。
他径直走到她身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至她唇边。
“张嘴。”
她未迟疑，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