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过的青砖泛着铁灰色,檐角滴水砸在石阶上,碎成细小的星子。马蹄声停在裴府门前,姜时愿跃下马背,斗篷边缘还沾着泥浆。她未等婢女迎出,便径直穿过垂花门,靴底踏过积水,留下一串湿痕。
裴砚之走在她身后半步,玄色锦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肩背,左腕的银丝护腕在微光中泛出冷芒。他未曾言语,却始终未离她左右。
厅中烛火初燃,映得案几上的婚书泛黄。那是三日前由礼官送来的正式文书,红绸缠卷,朱砂题名,写着“裴砚之”与“姜时愿”八字。她原以为不过是一纸契约,今日却见他亲自命人将其摊开于案上。
“取笔墨。”他说。
她立在门边,未动。
他也不催,只抬手解下护腕,置于案角。动作极缓,仿佛牵动旧伤。她目光扫过他裸露的手腕——那道烫痕蜿蜒如蛇,而护腕内侧,一道暗绣的蝶形纹路悄然显露。
她心头一震。
那蝶翼的弧度,竟与她锁骨上自幼便有的疤痕分毫不差。
“你在看什么?”他忽而抬眼。
她猛地收回视线,指尖却已无意识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你让我查血的来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那纸包里的血,是你给的。你说它与我有关——究竟如何同源?”
他沉默片刻,忽然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
血珠自掌心涌出,滴落在婚书背面。
她瞳孔骤缩。
他执笔蘸血,字字如刻:
**“以我之血,换你余生。”**
墨未干,血已渗入纸背,在烛火下泛出暗红光泽。那字迹刚劲如铁,却因手微颤而略显歪斜。她盯着那行字,喉间发紧。
“你疯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欲夺笔,“你本就中毒未清,再耗精血——”
话未落,她忽觉异样。
他玄色锦袍的左襟,正缓缓洇出一片乌黑。那黑斑如活物般扩散,边缘泛着诡异青紫。她伸手按住他肩头,掌心触到一片湿冷——不是雨水,是毒血。
“这是……断肠散的反噬?”她脱口而出,脑中闪过崔嬷嬷倒地时的惨状。
他未答,只将婚书推向她面前。
“婚书本是虚礼。”他声音低哑,“但今日,我要它作证。”
“作什么证?”
“作我裴砚之此生,只为护一人而活的证。”
她怔住。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面容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艳红。他抬手欲将护腕重新戴上,动作迟滞,指尖几近无力。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她指尖抚过那道烫痕,又缓缓移向护腕内侧的蝶纹。她解下自己颈间玉佩,轻轻贴在那纹路上——双鱼玉佩的轮廓,竟与蝶翼的弧度严丝合缝。
“这纹……不是巧合。”她声音微颤,“你早就知道我有这个疤。”
他垂眸,未否认。
“十岁那年,姜家案发当夜。”他缓缓开口,“你被人藏在祠堂地窖,是我将你带出。”
她呼吸一滞。
“你昏睡不醒,锁骨渗血,我用随身蝶形铜扣压住伤口止血。那扣子烙进了皮肉,留下疤痕。”他顿了顿,“后来我让人绣了这护腕,每一针,都照着你疤痕的形状。”
她脑中轰然。
那些年她以为的孤苦无依,竟有他在暗处托住她的命。
“为何从不说?”她问。
“说了,你便活不成。”他冷笑,“那夜之后,太子便在追查姜家余孽。你若知我救过你,便成了我的软肋。而我,不能有软肋。”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沉香木屑……破庙里的灰烬……”
“是我烧的。”他终于承认,“我每月十五去破庙,不是为见沈律初,是去烧你幼时的画像。他替我藏了十年,每月换一次位置,只为不让太子察觉。那些画,是你母亲临终前托他保管的遗物。”
她指尖发抖。
原来她恨了十年的冷漠,竟是他用尽手段为她筑起的墙。
“那你给我的血……”
“是我母族的血脉印记。”他低声道,“敌国巫医一脉,以蝶为誓,血契相传。你身上有同样的印记,说明你母亲……并非姜氏血脉。”
她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她本是随我母入宫的侍女,因容貌相似被调包送出宫外,嫁入姜家。”他盯着她,“你是裴氏与姜氏双重身份的活证——巫蛊案的真相,就藏在你的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