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穿窗棂，将老夫人卧房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姜时愿踏进门槛时，鞋底碾过一粒散落的檀香屑，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垂首守候的侍女。她未停步，只抬手示意众人退下。裴砚之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却在跨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左腕护腕下的疤痕忽然传来一阵异样刺痒，像有细针在皮肉间游走。
老夫人躺在紫檀木床上，盖着素色锦被，面容枯槁，唇色泛青。她睁着眼，目光浑浊却执拗地盯着门口，仿佛早已预料他们的到来。
姜时愿上前，跪坐在床前矮凳上。她将昨夜攥了一整夜的婚书悄悄藏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尚未干透的血字，心头一紧。她没说话，只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那手瘦如枯枝，脉搏微弱，却在她掌心轻轻一颤，似是回应。
“你来了。”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比我想的……快了些。”
姜时愿点头：“我有事要问您。关于我母亲——她留下的东西，您可曾收着？”
老夫人未答，反而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她动作极慢，像是每动一下都在耗尽残存的气力。片刻后，她掏出半块铜质虎符，塞进姜时愿掌心。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姜时愿心头一震。那虎符边缘刻着蟠龙纹，断口处锯齿分明，显然曾被硬生生掰开。她认得这纹路——昨夜在婚书血契共鸣时，护腕蝶纹震颤的频率，竟与此符暗合。
“拿着。”老夫人喘息着，“这是……裴家给你的活路。”
姜时愿皱眉：“活路？”
“也是死路。”老夫人闭了闭眼，喉间滚动，“你外祖母……是我。你母亲逃出宫那夜，我用亲孙女替了她。姜家嫡女五岁夭折，骨灰混香焚烧，只为镇住太子心魔。而你……是我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枚棋。”
姜时愿呼吸微滞。
“裴家护你十年，藏你身份，替你挡灾。”老夫人睁开眼，目光直视她，“可这护持，终将引你入局。虎符半在你手，半在城南药庐。若想活命，去取另一半。若想揭真相……就得踏进死地。”
姜时愿握紧虎符，指节发白：“谁设的局？”
老夫人未答，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床前青砖上，如墨泼洒。她手中佛珠应声崩断，十八颗乌木珠子滚落四散，有几颗撞上墙角铜盆，发出清脆一响。
裴砚之眼神骤冷。
他蹲下身，拾起一颗佛珠，指腹摩挲珠面。那珠子看似寻常，内里却有细微裂痕，隐隐透出淡紫荧光。他不动声色将珠子收入袖中，随即抬手探向老夫人腕脉。
指尖刚触到皮肤，他猛地缩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腕——那道自幼便有的烫痕，此刻竟渗出一缕青紫液体，如油滴入水，缓慢扩散。他迅速解开护腕，只见疤痕周围皮肉已呈死灰之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臂蔓延。
“中毒了。”他低声道。
姜时愿脸色骤变：“什么时候中的？”
“不知。”他盯着那毒痕，眼神却渐渐清明，“但下毒之人……必定极近。”
他猛然抬头，目光扫过满地佛珠。
这些珠子，是崔嬷嬷死后由老夫人亲自收殓的遗物。当时她说：“忠仆之物，不可弃。”便日日挂在床头诵经时捻动。可如今珠裂血出，毒从何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昨夜婚书血契共鸣时，护腕蝶纹震颤，发出嗡鸣。而此刻，那嗡鸣竟在脑中再度浮现，微弱却持续，仿佛某种呼应。
他猛地扯开衣襟，将护腕贴于心口。蝶纹与胸口旧伤重合，嗡鸣骤强。
“不是佛珠。”他喃喃，“是它……一直在响。”
姜时愿见他神色有异，急忙抓起他手腕查看。那青紫之色已爬至肘弯，皮下似有细虫游走，所过之处，肌肤泛出诡异蓝斑。
“撑住！”她咬牙，“药庐云娘说过，你体内余毒未清，若再遇引毒之物——”
“引毒之物？”他冷笑，“不是物，是人。”
他目光落回老夫人脸上：“您知道是谁下的毒，对不对？”
老夫人嘴唇微动，气息几不可闻。
姜时愿俯身贴近：“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