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褪去青灰，街角石阶上的露水已干了一半。姜时愿站在巷口，袖口那抹血渍已凝成暗褐，像一枚被遗忘的印痕。她没有回房，也没有去寻裴砚之，而是转身走向城南——那里有一处喧闹的斗鸡场，红漆围栏斑驳，门楣上挂着“野趣坊”三字，字迹歪斜，像是谁酒后随手题的。
她记得裴子野腰间的九连环，记得那环中飘出的素绢，更记得他临走前那一句：“鸡冠里能藏密信。”
风卷起尘土，掠过她的裙角。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玉佩，指尖微凉，却未掐掌心。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惊惶的旁观者。
斗鸡场内人声嘈杂，羽翼扑腾声、吆喝声、铜钱落盘的脆响混作一团。她寻了个角落的矮凳坐下，目光扫过场中那些昂首挺胸的雄鸡。它们羽色鲜亮，冠如火焰，每一只都被精心喂养，趾爪锐利。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围栏，借着投喂谷粒的间隙，一一细看。
起初并无异样。
直到她看见那只通体漆黑、独冠赤红的斗鸡——正是她在脂粉铺外留意过的那一只。它立在笼中，昂首时冠羽微微颤动，阳光斜照，显出几道极细的刻痕。
她屏息，凑近。
那不是天然纹路。
是数字。刻在鸡冠根部，深浅不一，像是用极细的银针一笔笔划出。“七”“三”“九”……她默记于心，又悄然退开，转而观察其余几只。果然，每只鸡冠都有刻痕，或三数，或五数，排列无序，却似有规律。
她退回角落，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纸，将记下的数字一一排列：
**7，3，9，12，5，18，21，4，16**
她盯着这串数字，脑中忽然闪过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本《毒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是姜家女眷世代传下的秘本，记载奇毒解法与药理禁忌。她从未细读，只知其中夹着几页父亲的批注。
可此刻，一个念头浮现：若这些数字是页码呢？
她起身便走，未惊动任何人。
回到房中，她反锁门窗，从暗格取出《毒经》。书页沉重，翻动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按数字逐一查找：
第七页——“乌头与藜芦相克，误服者三日内呕血而亡。”
第三页——“蛇涎浸纸，燃之可引山魈。”
第九页——“北地寒粮易霉，若见绿斑，不可饲马。”
第十二页——“幽州军北营，冬粮储于冰窖，分三处。”
她指尖一顿。
继续翻。
第五页——“粟米三万石，藏于旧窑。”
第十八页——“豆粕混沙，可延月余不腐。”
第二十一页——“盐引暗记在‘粮’字右上角，缺笔为伪。”
第四页——“马料需避湿，否则蹄溃。”
第十六页——“铁骑日耗草料十二担，三万骑需四百三十二担。”
她呼吸渐沉。
这些散落的句子，拼在一起，竟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粮草分布图——幽州军的补给命脉，竟以《毒经》为载体，借斗鸡之冠传递。
她迅速抽出另一张纸，将关键信息重新整理：
-冬粮三万石，藏于旧窑，分三处冰窖
-草料日耗四百三十二担，由北营外三十里转运
-盐引暗记在“粮”字右上角，缺笔为伪
-马料避湿，旧窑西侧有暗渠渗水，不宜久储
她盯着“旧窑”二字，忽然想起裴子野曾提过，东宫暗桩每五日通过胭脂盒传递密报。而栖云斋的胭脂，正是从旧窑附近的商队运入。
线索闭环。
她指尖轻颤，不是因恐惧，而是因清醒——她终于不再是被动卷入棋局的卒子，而是开始看懂棋路的人。
她将图纸压在砚台下，正欲再查《毒经》是否有其他隐藏信息，忽觉房门轻响。
门未锁。
一道玄色身影无声而入，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丝沉香木屑的微尘。
裴砚之。
他脸色比往日更白，左腕的银丝护腕在光下泛着冷光。他未说话，目光扫过书案，落在那张被压住一角的图纸上。
姜时愿未动。
他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粒丹药，无声吞下，才伸手抽出图纸。
“你不该碰这个。”他声音低哑，却无怒意。
“我已经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且我看懂了。幽州军的粮草分布，是你们用斗鸡传递的。每只鸡冠上的数字，对应《毒经》页码。这不是巧合，是系统。”
裴砚之垂眸，指尖抚过图纸边缘，忽然笑了下，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