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窗棂,将双鱼玉佩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裂成两半游动的鱼形。姜时愿蹲在暗影边缘,指尖仍残留着玉面弹开时的微颤。她没有立刻展开那卷绢布,而是先将袖袋夹层的纸角取出,与昨夜火盆中抢救出的残片并置——两处“粮”字残痕拼合,墨线恰好连成一道向西的箭头。
她终于展开绢布。
薄如蝉翼的素绢上,是母亲的笔迹,细密如针脚:“癸未年七月初九,东宫内侍暴毙,尸身青紫,口角溢黑血。验其随身药包,有沉香、乌头、藜芦三味,配比与《毒经》第三页所载‘三阴合’仅差一味——以蛇涎代蟾酥。彼时沈郎执掌太医院,亲验毒源,却奏称‘寒疾猝发’……”
姜时愿呼吸一滞。
沈律初。
她猛地起身,从妆匣底层翻出那支毒箭的箭簇。昨夜裴砚之徒手接箭后,她悄悄藏下了这支残物。箭尖乌黑,沾着干涸的毒液,她取来银针轻刮,粉末落在素纸上,呈暗褐色。她又从《毒经》中翻出东宫毒案的记载,对照药理——乌头、藜芦、蛇涎,三阴合之毒,正是此物。
她将箭毒与绢布并列,目光忽然钉在包装纸一角。
那是一张寻常的油纸,用于包裹药材。可右下角,印着一枚朱砂私章——半朵残梅,梅心一点朱砂如血。
她认得这枚印。
沈律初的书房里,每本医案、每份奏折,都盖着这枚章。她曾痴痴望着它,以为那是他清冷风骨的象征。
如今,它却盖在淬毒的箭簇上。
她攥紧绢布,袖中滑出那张从脂粉铺得来的虎符碎片。碎片边缘的“玄甲”暗纹在光下泛着冷光。她忽然想起裴砚之掌心的焦黑伤痕,想起他心口那道箭疤,想起他转身时袍角沾着的沉香木屑——与密道中弥漫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将三样东西并列于案:母亲的密信、淬毒的箭簇、印着残梅私章的油纸。
线索如蛛网收拢,中心却是那个她曾奉若神明的人。
她起身,将箭毒与油纸裹入袖袋,推门而出。晨风扑面,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穿过长廊,脚步未停,直奔城东太医院。
沈律初的书房在东院尽头,月白帷帘低垂,檐下悬着一盏未熄的琉璃灯,灯油将尽,火光摇曳。她未通报,径直推门而入。
室内无人。
书案上摊着一册《脉经》,笔墨未干。她目光扫过,忽见案角一只青瓷小盒半开,内里残留些许暗褐色粉末。她取银针轻挑,与箭毒色泽一致。
她取出油纸,与盒底残留的印记比对——分毫不差。
“你来做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冷如霜降。
她转身,沈律初立于门侧,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青玉簪束发,袖口绣着半朵残梅。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瞳孔微缩。
“东宫毒案,三阴合之毒,是你经手的。”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这支箭上的毒,包装纸上有你的私章。你解释。”
沈律初未动。
“你查到了什么,就信什么?”他缓步上前,指尖轻抚案上医书,“十年前,你父亲因巫蛊案被斩,你母亲自尽。你以为那是真相?”
“我只知道,毒是你盖的章。”她将油纸拍在案上,“你为何要替人掩盖?为何要让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沈律初忽然笑了,极轻,像风掠过枯枝。
“你以为我怕毒?”他缓缓打开青瓷盒,抓起一把毒粉,握在掌心,“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何书房常备枇杷蜜饯?”
姜时愿一怔。
“因为毒,早就在我的血里。”他摊开手掌,毒粉簌簌落下,“我母亲,死于三阴合。我父亲,亲手喂她服下。我亲眼看着她口吐黑血,七窍流血而亡。从那日起,我便日日服微量毒药,以毒攻毒,练就抗性。”
他猛然抓起一把毒粉,迎面扬向自己!
姜时愿惊退一步。
毒粉如黑雾弥漫,沈律初立于其中,衣袂翻飞,脸上却无痛苦之色。他缓缓抬手,指尖划过唇角——无血,无溃烂。
“你看,我不死。”他声音低哑,“我若要杀人,何必用这等粗劣之毒?我若要害你,早在你十岁那年,就让你死在姜府大火里。”
姜时愿僵立原地。
他为何要自残证清白?
她正欲开口,忽觉一股劲风扑面。
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如黑鹰掠地,直扑沈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