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褪,檐角滴落的血珠在青石上凝成暗斑。姜时愿跪在屋瓦间,怀中的人呼吸微弱,脉搏如游丝般断续。她指尖沾着裴砚之的黑血,顺着臂膀滑至袖口,浸透了一角素绢。她没再看那行由血蚀出的字,只将短笛塞入怀中,咬牙托起他沉重的身躯。
她记得这条巷子。幼时父亲曾带她穿行此处,说是裴家旧仆聚居之地,如今早已荒颓,墙皮剥落,门环锈死。她背着裴砚之,踩着断砖碎瓦一步步挪行,肩头被他玄袍上未干的血渍染出大片乌痕。转过第三个岔口时,一道黑影自残垣后闪出,单膝点地,递来一方黑巾。
“三爷交代,若夫人带他回来,便走地窖。”
她未语,只点头,将裴砚之交出半边重量。暗卫背起人,掀开井盖,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姜时愿随行而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味与铁锈气息。地窖深处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摇晃,照见床榻上那人左腕疤痕仍在渗血,心口箭疤泛着青光,像某种活物在皮下蠕动。
她替他换药,手指触到那半块虎符时,铜牌边缘的“子午”二字硌得掌心发痛。她将它贴回他腰间,正欲起身,门外传来急促叩击——三长两短。
“夫人,城南公堂有变。”
她转身,披上外裳,指尖掠过腰间双鱼玉佩。玉面微温,仿佛昨夜那场对峙仍在脉动。她走出地窖,日头已高,街市喧嚷。路过一处摊贩时,见一孩童蹲在墙根,手中把玩着一块灰白石片,边缘弧度竟与玉佩相似。她脚步微顿,那孩子抬头咧嘴一笑,石片往怀里一塞,跑远了。
她未追,只加快步伐赶往公堂。
鼓楼刚敲过午时三响,公堂外已围满百姓。黄绸高悬,上书“巫蛊重案”四字,朱砂写就,未干,顺着纸沿滴下一串血线般的墨迹。两名甲士守在门前,腰佩长刀,目光如钉。她取出裴家令牌,银底黑纹,刻着半只玄鸟。甲士迟疑片刻,放行。
堂内阴冷,青砖地面映着梁上垂下的铁链。正中跪着一人,月白长衫洗得发灰,袖口残梅纹已褪成淡粉。他垂首,脊背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笔。
“沈律初!”主位上,刑部尚书拍案,“你可认罪?”
那人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却笑了一下:“臣,认。”
满堂哗然。
“十年前太子府巫蛊案,实为臣一手策划。臣以符咒控人神智,以药引乱朝纲,更借姜氏之手,伪造天象异兆,动摇国本。”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罪证俱在,无需抵赖。”
姜时愿站在廊柱后,指尖掐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她看着他,那张曾让她痴望十年的脸,此刻平静得近乎陌生。她记得昨夜裴砚之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心动”是局,那些“守护”是计。可眼前之人,为何要替一个早已覆灭的阴谋顶罪?
“你动机为何?”尚书追问。
“因恨。”沈律初闭眼,“因我母死于巫蛊之名,我父亲手毒杀亲妻,只为向先帝表忠。我自幼立誓,必让此术重现,让天下人知——所谓巫蛊,不过是权谋的刀。”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肩头猛颤。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溅开如墨莲绽放。众人惊退,唯有他不动。血顺着唇角流下,在衣襟上洇出大片暗痕。
就在此时,一片玉光自他袖中滑落。
半块双鱼玉佩。
玉质温润,纹路清晰,断裂处呈锯齿状,与她腰间那块严丝合缝。
姜时愿脑中轰然。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玉佩,指尖触到温热,仿佛那玉也在回应。她记得母亲临终前塞入她怀中的模样——完整一块。何时断了?谁断的?为何沈律初会有另一半?
“这玉……”尚书拾起,举至光下,“如何解释?”
沈律初不答,只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她藏身之处。那一瞬,他的眼神极轻地颤了一下,像风掠过古井。
未等众人反应,堂外骤起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