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城南荒道，将两道人影钉在碎石之间。裴砚之肩头起伏如负千钧，玄袍下摆拖着一道湿痕，自公堂一路蜿蜒至此，已由乌黑转为铁锈色。他未回头，只将沈律初的手从肩上轻轻移开，低声道：“能走？”
沈律初站定，月白长衫沾尘，袖口残梅纹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抚过喉结，那里曾被裴砚之的匕首抵住，皮肤下还残留着一丝凉意。“你带我来此，不是为了叙旧。”
裴砚之终于转身。苍白面容上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深如寒潭。他解下腰间短匕，抛向地面。刀柄触石清响，激起一圈尘灰。
“十年前，你替我挡下那一箭。”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风中，“今日，我来讨回。”
沈律初垂眼，目光落在匕首上。刀身映出他半张脸，也映出远处一块倾颓石碑，碑面刻痕模糊，隐约可见“子午”二字，边缘被苔藓啃噬成锯齿状。
他弯腰拾刀。
风起。
两人几乎同时跃出。刀光乍现，交击之声如冰裂石开。裴砚之左肩微滞，出招却狠厉依旧；沈律初步伐沉稳，每一式皆似有千钧压腕，却又在最后半寸收力。刀锋相错，火星迸溅，青光一闪即逝——那光，竟与两人胸口疤痕泛出的色泽如出一辙。
第三回合，裴砚之旋身劈斩，沈律初横刀格挡。金属震鸣未落，两人同时顿住。
他们用的是同一套剑法。
“天枢引。”沈律初开口，嗓音微哑，“裴家禁术，传子不传婿，传嫡不传旁支。”
裴砚之未答，只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心口。那里，箭疤正隐隐发烫，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搏动。他记得那夜火光冲天，母后被毒针刺喉，他挣脱侍卫冲入殿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然后是血，温热的血溅上他脸颊，有人扑来，将他狠狠压入尘土。
他活了下来。
那人却再未起身。
“你怎会此术？”裴砚之问。
沈律初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像雪落深井，无声无息。他反手将刀插入土中，猛地撕开衣襟。
一道箭疤赫然显现，位置、形状、色泽，与裴砚之胸前那道，分毫不差。
“因为你倒下的地方，”他喘息着，声音却清晰如刀，“本该是我。”
风骤停。
裴砚之瞳孔微缩。记忆碎片如潮涌来——那夜扑来的人影，背影修长，肩线如削；那人替他挡箭后，曾回头望他一眼，唇动未语，随即栽倒。他只记得那人袖口绣着半朵残梅。
正是沈律初的标记。
“你为何不说？”裴砚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了，你就活不下去。”沈律初缓缓扣上衣襟，“你若知救命恩人是当朝太子太傅，是清流领袖，是……你誓要扳倒的政敌，你还能举刀吗？还能布局十年，引巫蛊案重开吗？还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砚之肩头，“亲手将我拖出深渊？”
裴砚之沉默。
他想起昨夜地窖中，自己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沈律初站在灯影里，手中端着一碗药，药气腥苦，却含一丝枇杷蜜的甜香。那是姜时愿最爱的味道。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替他背罪的人。
等一个能让他全身而退的局。
裴砚之忽然抬手，抓起地上短匕。
沈律初瞳孔一缩：“你——”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裴砚之反手将匕首刺入自己左肩，刀锋没至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槽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滩。那血迹蜿蜒伸展，竟与公堂桌角那滴蚀出“子午”的血痕形状相同。
他咬牙拔刀，任血喷洒。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铁锈般的坚定，“十年前，你救我。”
他一步步逼近，鲜血顺着手腕滴落，砸在石碑“子午”二字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石面竟被蚀出细孔。
“现在，换我救你。”
沈律初怔在原地。他看着裴砚之肩头血如泉涌，看着那双曾冷酷如刀的眼中，此刻竟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燃烧。
“你疯了。”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