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水碗,转身又回了里屋。
片刻之后,她再度走出。
这一次,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用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她走到桌边,将木盒轻轻放下,动作里透着一股郑重。
“当家的,你忘了?”
王秀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了林正德的心上。
“去年秋收,要不是默儿拼了命地拦着,非让我们把家里的存粮囤到腊月再卖,我们哪能多赚那三十块大洋?那笔钱,可是让我们一家过了个好年。”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打开了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盒。
盒子里面,是她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
几张零散的宝钞,还有一堆大小不一的银角子,叮叮当当,加起来约莫有一百多块。
这是她一针一线,一饭一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将木盒,推到了林正德面前。
“默儿从小到大,看事情,就没错过。他说行,我们就信他。”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这钱你拿去,就算是真的亏了,大不了我跟你去城里大户人家里浆洗衣物,总归饿不死我们一家人。”
母亲的支持,像是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林默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
而对林正德而言,这番话,则成了压垮他心中那座名为“犹豫”的大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妻子眼中的信任,那份不问缘由、不计后果的信任。
他又看向儿子。
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洞察未来,平静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啊。
这世道,真的还能求来安稳吗?
主家为何要在此时分家?不就是觉得他们这些旁支是累赘,在这乱世之中,他们自身都难保,要提前甩掉包袱吗?
与其抱着那点可怜的银元,在苟延残喘中慢慢被这乱世吞噬,不如跟着儿子,疯一把!
搏一个未来!
他心中的那点守成念头,那点小富即安的想法,在这一刻,终于被一股压抑了半辈子的豪气,冲得烟消云散!
“好!”
林正德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灯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默儿,就听你的!”
他一把抓过那张地契草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这就去省城,把那块地拿下来!爹信你,能为我们林家,博出一个天大的未来!”
林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攥得发白的拳头,缓缓张开,掌心已满是汗水。
他当然没有说,也不可能说,自己的灵魂,来自百年之后。
那个时代的历史课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一九零八年,两江总督为筹备新军,于安庆城郊择地兴建兵工厂,因经费紧张,最终选址于城南王家洼盐碱地。
那段枯燥的文字,在别人眼中是历史。
在他眼中,是黄金。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份谁也无法想象的先知,变成林家在这乱世之中,崛起的第一块,也是最坚实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