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闿的承诺,重如泰山。
这位在乱世中将信诺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军人,并未将林默那晚的寥寥数语,当做少年人的戏言。
承诺,便要兑现。
次日。
天色未明,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的微光,省城尚在沉睡。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那声音,像是精准的节拍器,每一次落地都铿锵有力,从远处的石板长街传来,一步步逼近城郊。
林家制皂厂的守夜老工头,正打着哈欠,准备开门,便被这股由远及近的铁蹄之声惊得一个激灵。
他贴着门缝向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一队人。
不,是一支军队。
三十名身着灰色戎装的新军士兵,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步枪,枪管在晨曦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寒光。他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腰间的子弹盒鼓鼓囊囊,每一步都踏出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军官一声低喝:“立定!”
“咔!”
三十双军靴的后跟猛然并拢,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震得门板都在嗡嗡作响。
军官上前,用枪托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
“奉协统谭公之命,前来协助地方重点工商企业,进行安全生产与民兵训练,开门!”
声音洪亮,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工厂大院。
协统大人!
老工头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拉开了门栓。
这支精锐的队伍,是谭延闿从自己最信任的亲兵卫队中,亲手挑选出来的。他们开进工厂,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却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省城所有暗流涌动的势力心口上。
起初,陆续前来上工的工人们,看到这些荷枪实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士兵,无不吓得噤若寒蝉,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惹上麻烦。
然而,一天,两天……
他们渐渐发现,这些士兵的纪律,严明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们只在工厂的外围拉起警戒线,设立岗哨,每日定时操练,刺杀、格斗、队列,吼声震天。但他们从不踏入生产车间一步,不与任何工人交谈,甚至连吃饭喝水,都是自带的。
那股冰冷的杀气,非但没有造成恐慌,反而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所有的骚扰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工人们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安全感,是一种奢侈品。
而现在,他们拥有了最顶级的奢侈品。
那些前几日还在工厂墙角下鬼鬼祟祟,四处向工人们打探配方、工序的地痞流氓,那些江湖上自诩有些门路的混混,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城中,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会,会长张万金前日还捻着胡须,得意洋洋地将一份写好的诉状拍在桌上。他早已买通了府衙里的师爷,准备以“产品劣质,熏坏眼睛”的无耻由头,直接查封林家的店铺,再利用关系网,将这块肥肉强行吞下。
可当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伙计,连滚带爬地回来,面无人色地描述了工厂门口那三十尊“杀神”的模样后。
张万金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呆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随后,猛地抓起那份诉状,双手颤抖着,像是要撕碎一个催命的符咒,将其撕得粉碎,然后扔进火盆,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我的话!”他对着手下咆哮,“谁他娘的再敢去招惹林家,我亲手打断他的腿,扔到江里去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