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掀开防尘布,露出一台造型典雅古朴的落地式收音机。
胡桃木的箱体被打磨得油光锃亮,巨大的圆形调谐盘上,印着一圈圈陌生的外国城市名,正中-央是一个德语的品牌标识——德律风根。
“这台收音机,是我刚接手家里生意那年,一位德国朋友送的。它陪了我快二十年了。”
娄振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以前每天晚上,我都要听听莫斯科或者国外的电台,了解外面的消息。可前阵子,它突然就不响了。”
娄晓娥接话道:“我爸心疼得不行,把全京城有名的无线电师傅都请遍了,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就是找不到毛病。都说没救了,只能当个摆设。”
娄振华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提这件烦心事。
他看着林卫,本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却发现,林卫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那台收音机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动旋钮,也没有去检查背板。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专注地打量着机器的整体构造,从顶部的散热孔,到侧面的木质纹理,再到正面那个巨大的布质喇叭罩。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坏了的电器,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在审视一个沉默的病人。
这种专注和沉静,与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形成了奇异的融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业气场。
娄振华注意到了林卫的异常举动,心中微动。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并无多少期待。
“怎么,小友也懂这个?”
娄晓娥也好奇地看着林卫,她只知道林卫博古通今,却从没想过他还会对这些机械玩意儿感兴趣。
林卫的目光从德律风根的商标上移开,转过头,看向娄振华。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他反问道:“之前请来的师傅,检查过里面那几根电子管的栅极电压吗?”
娄振华当场愣住。
“栅……栅极电压?”
这个词,他听着耳熟,好像之前的师傅们摆弄的时候提到过,但又十分陌生。
林卫没有停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步骤,继续问道。
“这应该是超外差式的机器,他们测过中周回路的谐振频率有没有偏移吗?”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让娄振华只是发愣,这第二个问题,就让他感到了震惊。
“中周……谐振频率?”
他完全听不懂了。
他请来的那些师傅,只会说“管子坏了”、“线圈烧了”、“零件老化了”,从没有人用这种他听不懂,却又感觉无比精确的词语来描述问题。
林卫的目光落到收音机的电源线上,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电源部分的滤波电容,他们用表量过实际容量吗?时间长了,这种油浸电容很容易失效。”
一连三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这台复杂机器最核心的部-位。
客厅里一片寂静。
娄晓娥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林卫。
她感觉眼前的林卫,和两天前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那个文艺青年,仿佛是两个人。
此刻的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属于工程师的、严谨而强大的自信。
娄振华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林卫身边,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原先的审视和探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懂得什么叫行家。
林卫这几句话,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爱好者的范畴。
这根本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内行!一个真正懂行的专家!
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问道。
“你……你真的懂维修?”
林卫迎上他震惊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略懂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那台沉默的机器上,平静地说道。
“娄伯父要是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