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
此地不似娲皇宫那般蕴藏生灭造化,亦不似凌霄殿那般彰显威严秩序,只有一股万古不变的淡然与清静,仿佛超脱于一切纷扰之外。丹房内,紫金八卦炉中炉火纯青,静静燃烧,散发出令人心宁的淡淡药香。
太上老君手持拂尘,静坐于蒲团之上,白眉低垂,似睡非睡。
一道清光闪过,九天玄女的身影略显急促地出现在丹房之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恭敬行礼:“玄女拜见老君,事态紧急,冒昧来访,还望老君恕罪。”
老君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世间一切烦恼,却又不起丝毫波澜。“玄女何事匆忙?”他的声音平和,不带丝毫烟火气。
九天玄女不敢耽搁,将陈宇觐见女娲、莫名受创、伤势诡异、自己与众人疗伤无效,乃至女娲娘娘拒绝援手的前后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她刻意隐去了女娲娘娘震怒的具体细节,只强调那伤势的古怪与陈宇此刻危在旦夕的状况。
她说完,满怀希冀地看向太上老君。在她想来,老君炼丹术冠绝洪荒,对万物本源、阴阳造化之理的理解无人能及,或许能有奇法化解此厄。
然而,听完她的叙述,太上老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竟难以抑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似是忍俊不禁的笑容。
九天玄女愣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君为何发笑?
但那笑容只是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太上老君的脸色迅速恢复了平静,不,甚至是变得比之前更加严肃,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拂尘的玉柄,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为难的思索之中。
“老君?”九天玄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忍不住轻声催促,“陈宇他……究竟如何?那伤势……可有解法?”
太上老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包含了同情、了然、以及一种……“这事很难办”的意味。他张了张嘴,唇齿微动,似乎有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
九天玄女见状,心中大急!连太上老君都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难道陈宇真的没救了吗?连老君都束手无策,甚至难以启齿?
“老君!究竟是何缘由?您但说无妨!无论需要何种仙草神药,何等代价,玄女必倾力寻来!”她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焦急。
太上老君被她逼问,似乎更加为难了,他站起身,在丹房内踱了两步,又看了看炉火,最后目光重新落在九天玄女那写满焦虑与决然的脸上。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那话语在喉头滚动,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就是吐不出来。
九天玄女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委屈涌上心头。连番奔波求助无果,师尊冷漠,如今连公认见识广博、慈悲为怀的太上老君都如此作态……难道陈宇真的注定此劫难逃?
想到那个平日里总有些奇思妙想、带着落霞道院一次次闯过难关的家伙,如今生机奄奄地躺在那里,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九天玄女鼻尖一酸,那清冷绝艳的脸上,再也抑制不住,晶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虽执掌兵戈,性情清冷,但并非无情,更何况陈宇关乎落霞存亡,更关乎小白……以及师尊那难以言明的期望。
“老君……”她声音哽咽,带着泣音,“他……当真没救了吗?”
太上老君何曾见过这位以清冷刚毅著称的九天玄女如此落泪?当年巫妖大战,血染长空,她也未曾如此失态。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那万古不变的淡然心境也被搅乱了。
“哎呦,这……玄女娘娘,你……你别哭啊……”老君急得绕着丹炉转了个圈,拂尘甩得啪啪响,想说什么,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天大的忌讳,最终还是重重一跺脚,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用近乎传音入密的方式,飞快地说道,老脸上竟然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或许是炉火映照):“法子……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唉!你回去,寻个合适的由头,给他……给他结个婚,入个洞房吧!”
“啊???”
九天玄女彻底懵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却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结…结婚?入…入洞房?这……这算什么解法?这跟治疗那诡异莫测、连造化之力都无可奈何的道伤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分明是凡人冲喜的陋习!是凡间大夫对绝症束手无策时的推脱之词!
难道……老君的意思是,陈宇已经无药可救,所以用这种荒唐的说法来搪塞我,让我准备后事之前,完成他一场心愿吗?
一想到此,九天玄女眼中的泪水涌得更凶了,看向太上老君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与质问。
太上老君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得直搓手:“哎哎哎……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夫……老夫……哎!”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看着九天玄女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连连叹息。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挣扎,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信不信由你,反正法子我说了”的无奈与坚决:“莫问!莫再问了!天机……不可再泄!你且按老夫说的去办!速去!速去!”
说罢,太上老君竟像是生怕九天玄女再追问下去,会引出什么更大的麻烦似的,直接一挥拂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九天玄女轻轻送出了兜率宫门外。
“记住!按老夫说的做!或有转机!”宫门闭合前,老君最后的声音隐约传来。
九天玄女独自站在兜率宫外的云海之上,看着紧闭的宫门,脑海中回荡着那荒谬至极的“药方”,一时间心乱如麻,悲愤、茫然、还有一丝被戏弄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