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还在沸。
咕嘟,咕嘟。
满座推杯换盏,热气蒸腾。孙悟空蹲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肚,戳一下,提起来,又戳一下。
他没什么事做。
桑教他的《万物化灵诀》早已烂熟于心,魔猿桎梏一朝打破,如今他靠一双拳头也能打得准圣满地找牙。
只是偶尔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筷子戳穿了毛肚,他也没在意,随手捞起来塞进嘴里。
紫衣圣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孙悟空后颈的猴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毛肚,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紫衣圣女看着他。
“孙悟空。”
孙悟空忙把那半片毛肚囫囵吞下去,差点噎着。
“圣、圣女有何吩咐?”
紫衣圣女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片云、一阵风。
孙悟空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缩。
紫衣圣女收回目光。
“我替无生老母还你一个人情。”她说。
孙悟空一愣。
他转头,看向席间那道素白的身影。
无生老母垂着眼,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俺老孙不记得你欠我什么人情”,想说“那些陈年旧账早翻篇了”,想说许多许多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紫衣圣女已经抬起右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方才曾落下三道光,让魔祖旧伤消融、无生老母道心圆满、桑俯首躬身。
此刻,这只手伸向虚空。
五指轻轻一握。
暖阁中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烛火摇曳,不是暮色沉降。
是更深、更沉、更古老的暗。
那暗从紫衣圣女指尖蔓延开来,如墨入清水,无声晕染。
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亿万光年之外,银河旋臂深处。
一颗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星核,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那星核通体玄黄,表面覆盖着混沌初开时便存在的古老尘埃。它悬于虚空,沉默如死物。
一百三十七亿年。
它一直在那里。
从未被任何人发现。
那细纹深处,透出一缕光。
光极淡,极柔。
像一滴朝露在黎明前折射的第一缕曦光。
却照亮了整个星系。
紫衣圣女收手。
她指间空空如也。
孙悟空眨了眨眼。
眉心深处,识海之中——
一根通体玄黄的棍子,静静悬浮。
那棍子约莫丈二长短,通体无纹无饰。
只在棍身正中,有一道极浅、极淡的握痕。
那是被握过亿万次的痕迹。
那是被血浸透、被汗洇湿、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痕迹。
那是——
盘古握过的痕迹。
孙悟空呆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眉心。
那棍子感应到他的念头,轻轻一动。
下一刻。
孙悟空掌中,多了一根棍子。
他低头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他。
一百三十七亿年。
它在银河星核中,等了一百三十七亿年。
等一个能握住它的人。
等一个会带着它,重新站在天地之间的人。
此刻,它等到了。
孙悟空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握住它。
就像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另一个存在握住它一样。
紫衣圣女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
“鸿蒙未判、混沌未开之时。”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
“盘古大帝持开天斧,劈开混沌,身化万物。”
满座寂静。
“开天斧为洪荒第一至宝,开天后力竭崩解。”
“斧刃化盘古幡,斧心化太极图。”
她看着孙悟空。
“而斧柄——”
孙悟空低下头。
他看着掌中那根玄黄的棍子。
“盘古握在手中的斧柄,沾染他本命精血、鸿蒙紫气与开天本源。”
“开天后,它未曾崩碎。”
“它坠落在混沌与洪荒交界的银河星核之中,自行孕育。”
“一百三十七亿年。”
她顿了顿。
“化作此棍。”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根棍子。
看着那道被盘古握过的握痕。
良久。
他的手指沿着棍身,轻轻摸过去。
从棍尾,到棍首。
然后停在那道握痕上。
他没有去握它。
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抚摸那道浅浅的凹痕。
像抚摸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故人。
“它叫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
“无名。”紫衣圣女说,“等你取。”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红汤又沸了三沸。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底。
久到晏紫苏悄悄点亮了暖阁中的烛台。
他抬起头。
火眼金睛里没有泪。
只是亮得惊人。
“俺老孙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他说,“取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他看着掌中那根玄黄的棍子。
“可俺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它是盘古大神劈开这方天地时,手里握着的那根。”
“是鸿蒙未判时,就等着俺老孙的那根。”
他顿了顿。
“就叫——”
“鸿蒙破天棍。”
话音落下。
掌中的棍子轻轻一震。
不是抗拒。
是应和。
那一震极轻,像婴儿在睡梦中握住母亲的手指。
棍身那道被盘古握过的握痕深处,忽然亮起一缕微光。
光极淡,极柔。
是盘古的血。
一百三十七亿年。
那滴血,终于等到了回应。
紫衣圣女微微颔首。
“善。”
孙悟空咧开嘴。
他把棍子横在膝上,低头细细地看。
看棍身上那道光晕流转的鸿蒙本源。
看那根植于混沌道基深处的玄黄纹理。
看那道被盘古握过、此刻被他握着的浅浅握痕。
“圣女,”他忽然开口,“这棍子能变大变小不?”
紫衣圣女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无极缩放。”
“可缩成一粒鸿蒙微尘,藏于识海。”
她顿了顿。
“亦可一棍撑爆星河、星系、诸天维度。”
孙悟空眼睛一亮。
“能多重?”
“无量重量。”
紫衣圣女的声音清淡如常。
“轻时无物可及。”
她看着孙悟空。
“重时——承载诸天万界重量。”
“一压即碎星辰,塌陷空间,沉没混沌。”
“不止定海。”
“定鸿蒙。”
“镇宇宙。”
孙悟空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棍子。
良久。
他抬起头。
“那它——”他顿了顿,“会破吗?”
紫衣圣女看着他。
“先天不破。”她说。
“由鸿蒙本源、混沌道基所化。”
“无视一切神兵、法宝、法则攻击。”
“万物不可伤。”
“万法不可破。”
孙悟空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鸿蒙破天棍贴在胸口。
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