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身来。
对着紫衣圣女,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不是猴子的那种抓耳挠腮、嬉皮笑脸的鞠躬。
是齐天大圣的礼。
“圣女。”
他的声音有些哑。
“俺老孙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紫衣圣女看着他。
“不必。”她说,“此棍是代无生老母还你的人情。”
孙悟空转头,看向席间那道素白的身影。
无生老母终于放下了茶盏。
魔祖垂着眼。
从鸿蒙破天棍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它。
不是贪婪。
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盘古持斧开天。
那柄斧头落下时,三千魔神四散奔逃。
他跑得最快,躲得最深,藏得最久。
他活了下来。
他以为那是耻辱。
后来他把这耻辱炼成了道,炼成了魔祖之位,炼成了能与圣人平起平坐的力量。
他以为他早已不在意了。
可此刻,他看着孙悟空掌中那根被盘古握过的斧柄。
他忽然发现——
他一直在意。
在意了亿万斯年。
“魔祖。”
紫衣圣女的声音响起。
魔祖抬眼。
“此行追寻盘古因果,”她说,“你与他,终有一见。”
魔祖沉默良久。
“我该问他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
“问他为何留我性命?”
紫衣圣女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她说。
魔祖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
如烧。
桑静立如松。
他活了此方宇宙最漫长的岁月,亲眼见过盘古持斧开天的那一刻。
那时他还只是创始元灵身边一个年轻气盛的仆从,奉命守护此方宇宙的初生秩序。
他站在混沌边缘,看着那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斧劈开鸿蒙。
天升地降,清浊自分。
日月星辰从他眼中升起,山川河流从他血肉化出。
他手里的斧柄,坠入银河星核,沉睡了整整一百三十七亿年。
此刻,它醒了。
桑看着孙悟空掌中的鸿蒙破天棍。
仿佛又看见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他轻轻躬身。
不知是对棍。
还是对那早已化作山河万物的旧主。
孙悟空把鸿蒙破天棍缩成三寸长短,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粒沉睡的星。
又把它变回丈二,横在膝上,手指沿着棍身一寸一寸摸过去。
他摸到盘古那道握痕。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在那道握痕旁边,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新的印记。
那是他的。
他看了很久。
“等俺老孙也成了开天辟地的大人物,”他说,“这棍子上就也有两道有名的握痕了。”
青牛精凑过来。
“老孙,你那棍子能不能借我摸摸?”
孙悟空一把把棍子护在怀里。
“不成不成!这是俺老孙的命根子!”
“就摸一下!”
“一下也不行!”
青牛精悻悻缩回脑袋。
黄龙真人轻咳一声。
“此棍根脚之正,老道平生仅见。”他捋着长须,“盘古遗物,开天遗宝。老道活了这么多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孙悟空把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他得意洋洋,“俺老孙如今也是有根脚的猴了。”
他把鸿蒙破天棍贴在心口。
低头看着它。
“往后咱们并肩,”他说,“俺打哪,你打哪。”
鸿蒙破天棍轻轻一震。
像在回答。
紫衣圣女端起面前的茶盏。
茶已凉透。
她浅浅饮了一口道:
它不是后天锻造,而是开天至宝的一部分,是盘古亲手握持过的器物,根脚除了鸿蒙圣剑这个特例,已比三界任何神兵都正统。
她放下茶盏。
目光越过满座,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无生老母。
紫衣圣女看着她。
“陈剑在大道王国。”她说。
无生老母抬眸。
“老身知道。”
“他很想你。”紫衣圣女说。
无生老母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残留的酒液。
良久。
“他会回来的。”她说。
“老身等他。”
紫衣圣女微微颔首。
没有再说什么。
暖阁中重又热闹起来。
火锅还在沸。
青牛精还在缠着孙悟空要摸棍子。
黄龙真人捋着长须,与白莲童子论道。
晏卿离往锅里添了新的山菌汤底,晏紫苏给各人换上热茶。
旱魃低头看着脚下青砖缝里那株细小的草芽,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叶尖。
魔祖独坐一隅,自斟自饮。
无生老母依旧端着空了的酒杯,神情淡淡的。
桑静立如松,如影随形地守在小白身后。
陈宇忙着给这个挟菜、给那个斟酒,热络得像开了三十年老店的掌柜。
小白偶尔替他挡两杯。
窗外夜色深沉。
落霞道院的灯火,暖了一整座山。
孙悟空终于把鸿蒙破天棍收进眉心。
不是舍得收了。
是青牛精那厮已经涎皮赖脸蹭了一晚上,再不收,真要被他摸去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识海深处那根静静悬浮的玄黄棍子。
它在那里。
安安稳稳。
像回了家。
孙悟空睁开眼。
他看着满座喧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往后,俺老孙也是有棍的人了。
不是一般的棍。
是盘古握过的棍。
一百三十七亿年前,盘古握着它劈开天地。
一百三十七亿年后,俺老孙握着它。
值了。
紫衣圣女放下茶盏。
她起身。
满座皆静。
陈宇忙不迭站起来:“圣女这就要走了?”
紫衣圣女看了他一眼。
“待小白夫人与孙悟空境界稳固,”她说,“自会再来。”
她顿了顿。
“诸位可静候消息。”
陈宇拱手:“恭送圣女。”
紫衣圣女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一拂袖。
那道紫衣身影,便如烟云般消散在暖阁之中。
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到来。
暖阁中静了一瞬。
孙悟空忽然拍了拍脑袋。
“哎呀,俺老孙方才光顾着高兴,忘了问——”
他抓抓头。
“这棍子咋用啊?”
没人答他。
青牛精乐不可支。
黄龙真人抚须轻笑。
陈宇笑着摇头,给他斟了一杯酒。
“慢慢摸索。”他说。
孙悟空接过酒,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咧开嘴。
“成。”
他把手伸向眉心。
识海深处,那根玄黄的棍子轻轻一动。
下一刻。
他掌中又多了一根鸿蒙破天棍。
他握住它。
暖阁中烛火摇曳。
窗外夜色正浓。
孙悟空把棍子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很久。
火锅还在沸。
咕嘟。
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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