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随舜穿过几道隐秘的石门，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走了许久。
石阶两侧是光滑的石壁，没有灯盏，却有淡淡的光晕从石壁深处透出来，照得四周朦朦胧胧。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孙悟空跟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壁，指尖触感温润，竟带着微微的温度。
“这石头……”他小声嘀咕。
“灵玉。”走在前面的无生老母头也不回，声音淡淡，“一整座山都是灵玉。”
孙悟空咂了咂舌。
一整座山的灵玉？他在洪荒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手笔。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洞窟入口，洞口不大，被一块天然生成的巨石半遮半掩。舜在巨石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快到了。”他说，“盘古就在里面。”
他抬手在巨石上轻轻一推，巨石无声移开，露出幽深的洞口。
众人鱼贯而入。
洞内别有洞天。
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厅。洞顶高不见顶，隐约有星光闪烁，不知通往何处。洞壁莹白如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整个洞厅照得如同白昼。
最惊人的是灵气。
那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呼吸之间，四肢百骸都像被温水浸泡。孙悟空忍不住深吸一口，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每一根猴毛都在轻轻颤动。鸿蒙破天棍在耳中微微震颤，似有感应，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地。
魔祖停下脚步，闭目片刻。
他的脸色很复杂。
这灵气太纯净了，纯净得不带任何属性，不含任何杂质。和他熟悉的混沌魔气不同，和洪荒的天地灵气也不同。这是开天辟地之初，万物未生之前，最原始的本源之气。
他活了亿万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魔祖睁开眼，目光看向洞厅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无生老母依旧神色淡淡，但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似在捕捉什么。她活的年岁极长，长到早已记不清自己的来处。可此刻，这灵气入体，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应——
像是在某个极遥远的年代，她也曾呼吸过这样的气息。
小白闭目片刻，眉心深处的记忆碎片又亮了几分。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有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巨斧，站在混沌之中。那背影她见过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正面。
桑沉默地跟在最后，目光扫过洞壁，微微点头。
这灵气的浓郁程度，和他当年在创始元灵身边时，也差不多少了。
紫衣圣女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散步。她对这浓郁得惊人的灵气毫无反应，既不惊讶，也不贪婪，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舜引着他们穿过洞厅，又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不长，约莫百余步。尽头隐隐有光亮透出，比洞壁的荧光更亮，更暖。
舜在通道口停住脚步。
“到了。”他说。
众人从他身后走出，站定。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更大的洞天。
四壁莹润如玉，但不是之前那种莹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脚下铺着不知名的玉石，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穹顶极高，极高，高到几乎看不见顶，只能隐约看见有光自上方洒落，那光不知来自何处，却比太阳更温暖，比月光更柔和。
整个洞天方圆数十里，空阔得让人心生敬畏。
正中央是一片空旷的石坪，石坪尽头，是一面高达百丈的石壁。
石壁通体漆黑，像凝固的夜色。那黑色极深极纯，目光落在上面，竟有微微的眩晕感，仿佛多看一会儿，就会被吸进去。
但最惊人的，是石壁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刻在石壁正中，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数十丈高处，隐约是一个人形的剪影——头颅，肩膀，躯干，四肢。没有五官，没有衣纹，只有最简略的线条。
可那线条落在眼里，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舜走上前几步，在石坪边缘停住。
他面朝那面石壁，双膝跪下，俯身叩首。
“洪荒三界来客，想拜见始主盘古大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天中回荡，“求始主一见。”
洞天中一片寂静。
那面石壁沉默地立着，人形轮廓纹丝不动。
孙悟空屏住呼吸。他活了上千年，大闹天宫时没怕过，西天路上没怕过，和无生老母对战时也没怕过。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握着鸿蒙破天棍的手，竟微微有些发紧。
魔祖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面色平静，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节泛着白。
几百万年了。
他逃了几百万年，躲了几百万年，把那道目光压在心底几百万年。他以为他早已不在意，他以为他早已是能与圣人平起平坐的魔祖，他以为那段逃亡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可此刻站在这面石壁前，他忽然发现——
他一直都在。
那道目光一直都在。
无生老母抬起眼，静静看着那面石壁。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传说中的存在。女娲，鸿钧，杨眉，阴阳，陆压——她都见过。可那些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眼前这道轮廓的分量。
开天辟地，身化万物。
那是此方宇宙的起点。
是她活了数十万年，始终未曾想过能亲眼得见的——源头。
小白眉心深处的记忆忽然剧烈涌动起来。那些破碎的画面一片片拼合，那道顶天立地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她闭着眼，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看见那张脸了。
桑沉默地站在最后，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
他见过盘古。
一百三十七亿年前，他站在混沌边缘，亲眼看着那个巨人一斧劈开鸿蒙。
那时他以为那是永别。
紫衣圣女静静站着，神色淡然。
她看着那面石壁，像看一面普通的墙。
忽然——
一声轻叹。
那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响在每一个人耳边。很低，很沉，像从亘古的时光深处飘来，像几百万年来第一次响起。
“噫……”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悠远的恍惚。
“三百多万年了……洪荒有客。”
孙悟空后颈的猴毛根根竖起。那声音落在他耳中，竟让他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跪。
他硬生生压住了。
魔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几百万年了，那声音从来没有在他梦里消失过。
那声音继续，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
“嗯……”
“魔神罗睺……”
“有意思。”
魔祖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
那声音落下，洞天中又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