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但已经不是刚才那股子甜腻的味儿了。
阿骁的巧克力糖纸烧得差不多了,焦味混着山气钻进鼻腔,像有人往你肺里塞了把旧棉絮。我低头看拓片,裴雨桐掌心那道血纹正往外渗黄水,像是皮下有虫在爬。她没吭声,可指节发白,攥着纸的手抖得不像话。
“再走两步,它就灭了。”我说,把手帕按在拓片上。血痂裂开,旧血渗出来,符文的光稳了些。这招不新鲜,老办法,但管用。就像小时候发烧,奶奶拿铜钱刮我脊梁,刮出一片红印,疼是疼,可人能清醒。
阿骁甩了甩战术裤上的灰,雷管扣又自燃了一枚,火苗蹿起来半寸高,烧焦了布料边缘。他看都不看,直接扯下来扔地上踩灭。
“这地方不欢迎我们。”他说,“钥匙插进锁眼,门没开,倒是警报响了。”
我没接话。右手伤疤隐隐发烫,像贴了块热铁片。刚才在祠堂里,那滴从疤里渗出来的血——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混着青铜锈的那种。现在它又开始痒了,深入骨髓地痒。
山径歪斜,石阶被雾吞了一半。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寿衣的味儿。
不是纸扎店那种香粉气,是真寿衣——头发织的经线,肠线做纬,缝进皮肉里的那种。门楣上挂着半截烧焦的布,边缘卷曲,像是被火舌舔过又吐出来。
草屋歪在路旁,木柱子陷进土里半截,门缝里透不出光,却有织机声。
咔、咔、咔。
有人在里头织东西。
阿骁抬手拦我们,摸出一枚雷管握在掌心。裴雨桐摇头,指了指自己掌心溃烂的血纹,又指了指门。她的意思是:别硬来,它认血。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门缝里滑出一枚豆子。
青铜的,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螺旋纹。它落在石阶上,发出“叮”一声,像敲钟。
然后,裂了。
一道细缝从中间绽开,钻出一根须子,灰白色,细如发丝,却直奔我手腕而来。
我没躲。
右手往前一送,伤疤正对那根须。接触的瞬间,须子猛地抽搐,像是被烫到,接着枯黄、发脆,啪地断成几截。
门开了条缝。
石婆婆站在里头。
她穿的寿衣完整,但颜色不对——不是白的,是七种颜色拼接的,每一块布上都绣着龙纹,朝代不同,样式各异。她脸皱得像揉烂的纸,眼睛浑浊,可盯着我时,瞳孔突然缩成一条线。
“沈家血。”她喃喃,“能断命脉。”
我没动。她这话不是夸,是确认,像验货的掌柜终于等来了真金。
裴雨桐上前一步,撩开袖子,把掌心血纹亮给她看。
石婆婆愣了两秒,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不像人声,像两块朽木在摩擦。她猛地抓起织机上的发丝肠线,一手扯住寿衣前襟,用力一撕——
布裂了。
不是衣服裂了,是她的皮。
寿衣底下,她的胸腹皮肤上,长着七条龙。
不是纹身,是活的。那些龙纹随着呼吸起伏,鳞片开合,龙须微颤,每一条龙都代表一个朝代,从商周到北宋,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千年的图腾种进了她肉里。
“无面神祭司。”裴雨桐低声说。
石婆婆不答,只盯着她掌心的血纹,忽然伸手,用指甲刮了点渗出的黄水,抹在自己唇上。她舔了舔,眼神变了,从疯癫转成清明,像一盏快灭的灯突然通了电。
“你们三个。”她说,“凑一块儿,是钥匙。”
“什么锁?”我问。
她不答,反而看向阿骁。阿骁冷笑,把最后一枚雷管拍在桌上:“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这破屋炸成烟花。”
石婆婆咧嘴,牙是黑的。她大笑,笑到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石阶上,滋啦作响,冒起酸雾,石头被蚀出几个小坑。
“听见了吗?”她声音忽然压低,“树根在喝水。”
我耳鸣又来了。
不是普通的嗡嗡声,是地底传上来的吸吮声,像是有巨大的根系在黑暗里蠕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我下意识摸右手伤疤,它烫得吓人。
裴雨桐突然抬手,把拓片按在我伤疤上。
符文亮了。
不是红,不是青,是紫。像陈年淤血的颜色。
石婆婆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不是怕我们,是怕那光。
“七族守的是锁。”她嘶声说,“不是门。”
“叠葬阵不是为了复活死人。”她抬头,眼白泛黄,“是为了养活一个不该醒的东西。”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