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那株青铜树苗叫他时，我正把最后一块酒心巧克力塞进战术马甲的夹层。阿骁听见了，没回头，只是肩头绷了一下。老耿立刻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烟灰抖在掌心，抹了那孩子额头一圈。他嘴唇不动，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节，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雾开始往低处爬。
我们刚把七个孩子背上崖顶，GPS就黑了屏。阿骁拍了两下对讲机，没反应，干脆扔进包里。裴雨桐蹲在地上采样，指尖沾了点地表的湿泥，捻了捻，忽然抬头：“血味。”
我走过去，她正用手术刀刮一块干涸的暗红斑迹。刀尖挑起一缕丝状物，迎光一照，泛着铜绿。
“不是新鲜血。”她说，“但也没风化。”
我伸手，还没碰到，眼前一黑——半秒。
画面里，一双靴子踩过青砖。北宋官制，窄袖圆领襕衫下摆扫地，靴底沾着血，一步一印，走向一扇石门。门缝渗出青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闪回结束，鼻腔一热。我抬手，指腹沾了血。
“又来了？”阿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手里拎着战术铲，铲尖点地，“你这鼻子比警报还准。”
我没答话，盯着地面。那串血迹断了，可泥地上有印子——鞋底纹路清晰，前宽后窄，跟我在幻象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现代鞋。”裴雨桐把刀尖上的残留物装进试管，“纹路跟《营造法式》里‘陵引官’朝靴一致。步距一米二，恒定，没有拖沓，像是……仪式性行走。”
“谁会穿着古装在山里遛弯？”阿骁冷笑，“还是带血的那种？”
老耿没说话，蹲在脚印边，用烟斗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闷，像敲在棺材板上。他忽然伸手，从苔藓底下抠出一块碎石，上面压着半枚脚印，深得离谱，边缘的泥都翻卷起来，像是被人硬生生踩进岩层。
“踏斗步。”他低声道，“引魂路。一步一星位，七步归地脉。”
我心头一跳。踏斗，是守陵人引导棺椁入地时走的步法。每一步对应北斗一星，走完，棺入穴，魂归位。
可这脚印……是往前走的。
“不是送葬。”我说，“是出来。”
阿骁吹了声口哨，短促，像排险前的信号。他掏出最后一个雷管壳，在脚印前划了条线：“往前追？还是等天亮？”
天快黑了。雾越来越浓，战术头灯的光像被吞了一截，照不出十米远。
“孩子得送下去。”我说，“我们三个留下。”
裴雨桐点头，把试管收进防水袋。老耿把罗盘缠在手腕上，红绳勒进皮肉。阿骁背起包，拍了拍枪套，冲我扬了扬下巴：“你鼻子还流吗？”
我塞了块布条进鼻孔，点头。
“那就带路。”他说，“反正你梦里都走过一遍了。”
我们把孩子交给留守村民，叮嘱他们连夜下山。临走前，最小的那个拽住我的袖子，仰头看我：“姐姐，它说你穿那身衣服最好看。”
我没吭声。他松开手，被大人牵走了。红领巾在风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雾更浓了。
脚印断断续续，有时在泥地，有时在石面，甚至有一处，直接印在垂直的岩壁上，深陷三寸，像是有人贴着墙走了上去。
“反重力？”阿骁伸手摸了摸，“还是这山，本来就不讲物理？”
裴雨桐蹲下，用刀背刮了刮岩壁上的印子：“不是浮雕，是压痕。力量来自外部，方向垂直。”
我盯着那脚印，金手指又闪——还是那双靴子，还是那条路，可这次，画面多了点东西：石门上的符文在动，像蛇在爬。靴子停在门前，抬起，落下一脚，门缝的光灭了。
闪回结束，耳鸣炸开，像有人拿电钻往我太阳穴里钻。我靠住岩壁，喘了两口气，鼻血顺着布条往下滴，砸在脚边的苔藓上，滋的一声，冒了点白烟。
“你撑得住？”裴雨桐扶了我一把。
“死不了。”我抹了把脸，“就是脑子快被灌满了。”
老耿从烟斗里抠出点灰，按在我太阳穴上。凉的，带着焦油味。“疼就喊，别硬扛。你要是变成第二个穿襕衫的，我可没力气再给你喊魂。”
阿骁在前面探路，每走十步就回头打个手势。脚印越来越清晰，血迹也开始连成线。我们翻过一道断崖，穿过一片枯树林，树干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
然后，我们听见了水声。
不是流动的，是静止的。
瀑布挂在山壁上，像一整块凝固的玻璃，表面光滑，映不出人影。脚印直直走向瀑布，消失在水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