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传来一丝温热,是那滴血落了下来。
还没凉透,缸体就猛地一震,青光从裂缝里往外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着要出来。我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阿骁一把拽开。
“别碰!”他声音哑得厉害,右肩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整个人靠在石棺边上,却还是把刀横在我面前,“这玩意儿现在不认人。”
裴雨桐已经扑到缸沿,手套都没来得及戴,直接用手去探那道裂口。黑水正顺着纹路往回缩,像退潮,又像被吞进去。她指尖刚碰到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
“里面有吸力。”她咬牙撑住,“沈砚还在往下掉!”
我没说话,脱下外套卷成绳套,甩进裂口。阿骁见状,忍着痛把军刀插进青铜缝里,硬生生撬出一道能卡住脚的凹槽。三人几乎是同时动手——裴雨桐割断缠在沈砚脚踝上的细丝,那些铜线居然还在动,像活虫一样往肉里钻;我拽绳;阿骁用肩膀顶住缸壁防塌陷。
我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
终于,一只手从黑水里伸了出来,五指蜷着,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是沈砚。
我们把他拖上来时,他全身湿透,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可那只右手,始终没松开。裴雨桐掰都掰不开,最后只能拿酒精棉蘸着热水一点点软化指节,才看清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残页。
但这一页不一样。
之前的残页泛黄脆旧,这一张却像刚从册子里撕下来,纸面泛着幽幽蓝光,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最瘆人的是上面那行字——只有八个字:
吾悔,封册之时未护住阿娘
字迹工整,墨色沉匀,笔锋转折处带着点左撇子特有的斜势。
我看了一眼沈砚裤兜里露出的笔记本一角,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拿他的本子。”我对裴雨桐说。
她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立刻抽出那本卡其色封面的考古日志。翻到最近一页,是我们三天前在营地记录的墓室结构图,旁边有他随手写的备注:“西侧承重柱倾斜角约12度,疑为机关支点。”
两个字迹并排摆在一起。
一模一样。
连那个“之”字末尾习惯性往上挑的小钩,都分毫不差。
“这不可能……”陈砚舟喃喃道,“这是北宋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写过?”
“不是写过。”裴雨桐声音压得很低,“是正在写。”
她指着残页上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娘”字。墨迹边缘微微晕染,像是刚落笔不久,纸面还在缓慢吸收水分。而沈砚本人,从被捞上来就没醒过,鼻血一直流,嘴角偶尔抽搐,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
“他在重复一句话。”阿骁忽然开口,耳朵贴在他唇边听了会儿,“说什么‘阿娘……那天风很大……册子合上了’。”
我盯着那张残页,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这不是预言。
这是回忆。
而且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回忆。
老耿那边传来一声金属坠地的响动。我们转头看去,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得厉害。皮肤从命钉位置开始蔓延出青铜色纹路,像树根一样爬进脖颈,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裴雨桐冲过去扎针,三根银针下去,心跳监测仪的频率稳了些。
“老耿!”她抓住他还能动的那只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人喉咙里滚了滚,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吞咽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声音,沙得不像人声:
“七代祭品……每一代……都是饵。”
我们都僵住了。
“沈家的男人……生下来就带着命钉……”他喘了口气,目光直勾勾盯着昏迷的沈砚,“他们选中你爹……你爹逃了……现在轮到你。”
阿骁握刀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什么叫‘选中’?”
“地脉要血。”老耿眼皮颤了颤,“七年一轮,借命续魂。你们以为《天工册》是书?不……它是锁链。封册那天,必须有人亲手合上它,用至亲之血画最后一符。那人就成了祭品,魂困地底,永世不得出。”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胸前,竟在布料上烧出几个小洞。
“你爹当年……也站在这儿。”他死死盯着沈砚的脸,“他没让册子合上……他把你娘推开了……自己跑了。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轮回。”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面。
“现在……册子等到了新主人。”
“是你。”
说完这句话,监测仪发出长鸣。
老耿头一歪,再不动了。
他脸上最后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可当他彻底断气那一瞬,胸口的命钉印记突然爆亮,整块皮肤迅速硬化,变成青灰色,裂开细纹,底下透出金属光泽,仿佛整个人正在慢慢铸成一座人形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