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团黑水凝成的人形,父亲的脸在其中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认,等我跪,等我重新拿起那把属于主祭的青铜尺。
我没动。
鼻腔里一股热流冲下来,腥得发苦。我抬手抹了一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战术马甲上砸出几朵暗红花。
“你不是他。”我咬着后槽牙说,“他是沈渊,我是沈砚。”
话音刚落,那影子忽然抬手,指尖朝我一勾。
刹那间,脑子里像有人拿凿子猛敲了一下,尖锐的嗡鸣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暗河岸边了。
我站在一座巨大的鼎前,青铜色的火光照得人脸发绿。几个穿兽皮的男人正把一具尸体拖过来,骨头咔咔作响。他们掰开死者的嘴,往里灌进熔化的铜液,然后塞进鼎腹。火苗窜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焦肉味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
画面一闪。
我在一条长廊里走,两旁跪着穿黑袍的人。他们轮流割开手腕,让血滴进石槽。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随着血流亮起。有个老者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恨意,但他还是把刀递了过来。我接过,亲手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
又是一闪。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一个女人坐在织机前。她用头发做经线,肠子做纬线,一边缝一边哭。针扎进手指也不停。她缝的是一件寿衣,龙纹绣到一半,突然抬头看向我,嘴角裂开一笑——那张脸,是裴雨桐。
我的呼吸猛地卡住。
还没缓过神,最后一幕来了。
大殿中央摆着七口棺材。我穿着窄袖襕衫,手里拿着命钉。第一个跪下的是个年轻人,披甲执斧,抬头看我时眼里还有光。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兄弟,辛苦了。”
然后一钉下去。
他倒了。
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七个。老耿也在里面,他没骂我,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最后,我走到角落那口小棺前。里面躺着个女子,眉眼清秀,怀里抱着一块玉珏。她抬头看我,声音很轻:“你要封我多久?”
我说:“千年。”
她说:“那你记得回来找我。”
我说:“我不记得你了。”
她笑了,闭上眼。
我就把她推了进去,合上了盖。
画面断了。
我猛地抽回神,整个人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蜂鸣,嘴里全是血。我蜷在地上干呕,吐出来的却是黑水,带着一股陈年棺木的霉味。
“沈砚!”裴雨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醒醒!你眼睛出血了!”
我抬起手摸脸,指尖沾满血,连睫毛都黏住了。可我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是裴雨桐的祖先。
是我亲手封进去的。
我撑着铲子想站起来,手却抖得握不住柄。玉珏滚到脚边,还在发烫,像是在催我继续看。
不行了。再看一次,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阿骁动了。
他从血阵中心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他低头看我,青铜色的瞳孔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可眼神比刚才更冷。
“你笑得真开心。”他说。
我喘着气抬头:“什么?”
“你杀我们的时候。”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一个个钉进去,还拍拍肩膀说辛苦了。你记得吗?你那时候笑得像个过年的孩子。”
我喉咙发紧:“那些不是我……是记忆……”
“放屁!”他吼了一声,猛地弯腰,一手掐住我脖子把我按在地上,“你敢说那不是你干的?你敢说你心里不爽?你就是享受这个过程!看你手下一个个跪着等你动手,看你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我的后脑撞上岩石,眼前一阵发黑。呼吸被锁死,肺里像有火在烧。我想挣扎,可全身发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裴雨桐想冲过来,却被血阵边缘的符文弹开,跌坐在地。她想去捡玉珏,可那东西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住,原地打转却不让她碰。
老耿靠在门框上,想上前,可胸口的钉子让他动一下就咳血。他只能抓着烟斗,嘶哑地喊:“阿骁……停下……她不是……她也是被选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