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骁的脚刚踏进黑暗,裴雨桐就动了。
她没追,也没喊,而是缓缓抬起手,把那把还沾着金血的手术刀从地上拔了起来。刀尖朝下,血顺着刃口滑落,在地面砸出几声轻响。她低头看着,像是在数滴答。
我喉咙发干,鼻血还在流,拿铲子撑着地才没跪下去。刚才那一幕太狠,阿骁的刀停在我脖子上,裴雨桐插自己一刀唤醒他,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像被算好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暴走。”我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她没抬头,只把刀转了个面,让光映在血膜上。“他知道,我也知道。你们谁都逃不掉。”
我皱眉:“什么意思?”
她忽然笑了,那笑不像平时听评弹时的调子,更像某种东西终于松了扣。她左手猛地扯开左肩衣料,锁链烙印整个暴露出来——深褐旧疤旁,皮肉之下七枚微型青铜耳环排成北斗状,正一寸寸往外渗血,像是被人用针一点点顶出来的。
“肠线缝嘴,耳环钉魂,眼泪烧岩。”她慢悠悠地说,“你们以为影傀是外来的?错了。它们是从我们脑子里长出来的。而我——”她抬眼盯住我,“是第一个被‘种’进去的人。”
我脑仁突突跳,赶在眩晕前敲了下铲子。裂痕闪了半秒——画面里是北宋祭坛,一个女人跪着,每钉一枚耳环,周围就有一个人笑着死去,死完又活,活完再死,循环不止。她背影和裴雨桐一模一样。
画面退去,我喘着气:“织梦者……是你?”
“不是我。”她摇头,“是我祖先留下的‘程序’。他们把我做成容器,等你们这些‘钥匙’一个个凑齐,自动激活。”
我盯着她肩上的耳环,血珠一颗颗冒出来,滚到锁骨凹陷处聚成小洼。“所以你刚才救阿骁,是为了今天?”
“我是为了现在。”她把刀尖慢慢移向自己咽喉,停在凹陷处,轻轻压了下去,“你想看看吗?比如……你把我推进地脉那天,其实我没哭,我是在笑?”
我猛地后退半步。
那一日的记忆本就模糊,只记得石门合拢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是泪。可如果那是假的呢?如果她其实在笑,而我的记忆被改写了呢?
“你撒谎。”我咬牙,“我不可能记错。”
“你当然会记错。”她冷笑,“人最信不过的,就是自己的脑子。你以为你在控制裂痕?其实是裂痕在挑你愿意看的画面。它让你看见你想信的,而不是真相。”
我握紧铲子,指节发白。她说得没错,每次触发裂痕,我都觉得那些画面真实得不能再真,可万一……它们只是我愿意相信的版本呢?
她刀尖又压了一分,皮肤绽开,血丝爬了出来。“来啊,让我把你拉进去。你就困在那一天,一遍遍看着我哭,一遍遍推开我,直到疯掉。”
我没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骁回来了。
他站在洞口,右臂金血未干,树形纹路还在微微发烫。他扫了一眼裴雨桐肩上的耳环,又看向她抵住咽喉的刀,脸色变了。
“你身上全是零件。”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肠线、耳环、眼泪……你根本不是裴雨桐。你是她们拼出来的!”
裴雨桐没躲,只淡淡问:“那你呢?你记得你战友临死前说了什么吗?他说‘别关我进去’——可你还是引爆了。”
阿骁呼吸一滞。
那晚排雷任务,战友被埋在地下三米,通讯断了半小时。最后他求阿骁炸掉引信,说“别让我烂在里面”。可阿骁迟疑了三秒,等炸药爆开,人已经断气了。这三年,他每次喝醉都说梦见战友在土里抓墙。
“你闭嘴。”阿骁咬牙。
“我不闭嘴。”她盯着他,“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一刻。沈砚推儿子进地脉,你炸死战友,我父亲自焚那天我在旁边数心跳……这些记忆,都是养料。影傀靠这个活。”
她手腕微动,刀尖更深地陷进皮肉:“而我,负责把这些记忆变成牢笼。”
阿骁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刀,反手就往她心口刺!
刀锋入肉三寸,停住。
裴雨桐低头看,胸口血花绽开,染红前襟。她没叫,反而笑了:“终于……有人信了。”
她抬手握住刀柄,主动往里送了一分:“刺得再深点……不然,等她们全醒过来,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