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插在心口,血顺着柄往下淌,滴进地缝时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什么吸走了。我还能站,全靠这股劲撑着——不能倒,阿骁还没稳住。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那朵刚长出来的青铜花,金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树根往下流。他的呼吸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数命。迷彩外套早就扯开了,露出整片胸膛,那道树形灼伤已经变了样,皮肤底下泛着青光,纹路一跳一跳,跟脉搏似的。
我没敢动铲子,也不敢拔。刚才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北宋的我,穿着襕衫,正把一个少年推到树前。那人抬头,眉眼陌生又熟,是阿骁。
不是转世,不是巧合。
是选的。
“你……听见了吗?”阿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咬牙:“听见什么?”
“他们在喊我名字。”他闭上眼,“不是战友……是更早的那些人。穿铠甲的,披麻衣的,还有个老头叼着烟斗,说‘接住了就得扛到底’。”
我心头一震。
老耿。
可他人早就没了,化成树根喂了地脉。
阿骁猛地睁眼,瞳孔里闪过一道铜色。他吹了声口哨,调子歪得离谱,但地底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他背后的伤疤“咔”地裂开一道缝,一根青铜枝条破皮而出,直冲上方。
它长得极快,像疯了一样往上窜,挂着的酒心巧克力盒子被甩到半空,又被枝条卷住,挂在了最高处。一枚雷管扣也飞出去,卡在分叉处,晃悠悠的,像挂了个铃铛。
狗牌还在他脖子上,随着喘息轻轻磕着锁骨。
树干越长越粗,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全是人名——有现代简体字,也有篆体,甚至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古文。它们一个个亮起来,又熄灭,像在点卯。
“你这是……把自己的命刻上去了?”我嗓子发紧。
“不是我。”他摇头,“是他们。每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的,都算一个桩。”
话音刚落,整棵树突然抖了一下。一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时“啪”地碎了,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小块布——是我七岁那年戴过的护身符残片。
我愣住。
那是我爷爷亲手缝的,后来葬在他棺材里。
它怎么会在这棵树上?
阿骁没看我,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一滴金血落下去,砸在树根上,发出“叮”的一声,像敲钟。
刹那间,我眼前又闪了。
还是那个画面:北宋的我,把少年推到树前,低声说:“此脉不绝于勇者。”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看清了少年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把改装过的雷管引信,和阿骁常用的型号一模一样。
这不是轮回。
是传承。
我缓缓松开铲柄,任它立在原地,插在血阵中央,像一根新的界碑。
树身嗡鸣,枝条轻轻摆动,仿佛认下了这个支点。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啦”一声。
一片青铜叶从树冠剥落,翻滚着坠下,在半空裂开一道缝。
有人从里面跌了出来。
是裴雨桐。
她摔在地上,一身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吓人,但胸口还有起伏。最邪门的是,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手术刀,刀刃沾了灰,却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
“裴雨桐!”我踉跄着上前,单膝跪地把她扶起来。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指却下意识收紧,刀脊蹭过我手腕,一道微弱的光闪过。
我低头一看,差点喘不上气。
刀身上,浮现出六个字——“沈氏裴氏共守”。
字体古拙,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又像被血浸过,透着暗红。
商周铭文。
这种文字,只有在最古老的祭器上才见过。它不该出现在一把现代手术刀上。
我手指发颤,摸上去,刀身烫得惊人。
阿骁也过来了,蹲在一旁,伸手探她鼻息。“还有气。”他抬头看我,“但她不是自己回来的。”
“什么意思?”
“她是被吐出来的。”他指着树干底部一道新裂的口子,“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道裂缝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隐隐还能闻到一股药味——和裴雨桐平时擦的镇定膏一样。
她不是被吞噬了。
是被寄生后,又被排出了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