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响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冰冷的锦缎枕头里,仿佛要将自己闷死在这片令人作呕的奢华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殿内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那几个侍立的小太监,如同被钉在地上的影子,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不能动。不能让他们看出任何破绽。这个念头如同紧箍咒,死死勒着她的神经。冯保那双精明锐利、充满审视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灼灼地盯着她。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从这巨大的冲击和恐慌中理清哪怕一丝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身体的极度疲惫占了上风,或许是在这死寂的压迫下精神陷入了麻木,李响的意识终于再次沉入了混沌的黑暗。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直到一种强烈的、源自膀胱的胀痛感,将她粗暴地从昏沉中拽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那股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再次蛮横地钻入鼻腔,让她胃部一阵抽搐。但更迫在眉睫的是下腹传来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压力。
要上厕所!
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生理需求,在此刻此地,却让她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怎么办?装睡?憋着?
不行!根本憋不住!而且,冯保那些老狐狸,随时可能进来“问安”,如果被发现“皇帝”尿床……李响不敢想那后果。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呻吟,装作刚醒的样子,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手也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小腹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触发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离床榻最近的一个小太监,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了一下头,随即又飞快地垂下,但身体已经转向了殿门的方向,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又能让殿内人听清的声音,急促地向外通报:“万岁爷醒了!万岁爷醒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几乎是通报声刚落,沉重的寝殿大门就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冯保那张白净无须、带着惯常忧戚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铜盆、布巾等物的太监。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一直就在门外守着。
“万岁爷!”冯保快步走近,声音里满是“惊喜”和关切,“您可醒了!龙体感觉如何?可是要起夜?”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在李响脸上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按在小腹上的手和眉宇间强忍的不适。
李响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太敏锐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
“快!伺候万岁爷起夜!”冯保立刻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寝殿内如同上演了一出排练过千百遍的哑剧。侍立的小太监们瞬间“活”了过来。两个小太监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奔到巨大的龙床边,一左一右,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李响从锦被里“架”了起来。另一个小太监早已捧着一件厚实的、绣着龙纹的明黄色缎面披风等在旁边,立刻将她裹了个严实。动作之熟练流畅,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贵重物品。
李响浑身僵硬,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着。双脚接触到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让她打了个寒噤。她被半架半扶着,脚不沾地般地在寝殿角落移动。
那里,光线相对昏暗。但李响还是清晰地看到,一个体型稍大的太监,正将一个……一个造型奇特的东西从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搬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深紫色的木制器具,边缘镶嵌着锃亮的黄铜包角,看起来颇为沉重。上面还有一个同样材质、带着提手的盖子。这就是……官房?皇帝的“马桶”?李响看着那东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更让她头皮炸裂的一幕出现了。
搬官房的太监将它稳稳放好。紧接着,侍立在旁的四个小太监,动作整齐划一地向前一步,在官房四角站定,形成一个包围圈!他们微微垂首,目光却都低垂着,聚焦在那盖着盖子的官房上,姿态肃穆得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冯保也跟了过来,就站在李响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们……他们要围着我上厕所?!李响的灵魂在尖叫。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在现代社会,就算是公共厕所,也有隔间!她送外卖时在商场找厕所,最差的也是带门板的蹲坑!这种被一圈人围观排泄的感觉……简直是精神上的凌迟!
“万岁爷?”冯保那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催促和疑惑。
李响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裹在披风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僵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强烈的生理需求和更强烈的精神抗拒在她体内疯狂撕扯。
“陛……陛下?”旁边架着她的小太监似乎感觉到她的僵硬,也低声询问,带着一丝惶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腹的胀痛感越来越尖锐。李响脸色发白,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了……再忍就真的尿裤子了!那更丢人!
屈辱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迫自己迈出了那一步,被架到了那散发着淡淡木漆和檀香味(似乎是为了掩盖异味)的官房前。
盖子被旁边侍立的小太监无声地揭开。里面铺着一层细软的、带着香气的檀香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