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李响空瘪的胃袋。胃壁摩擦着，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咕噜声，在这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从昨天登基大典折腾到现在，这具身体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早已是前胸贴后背。
这生理性的需求暂时压倒了心头的屈辱和绝望，却也带来了新的恐慌，吃饭，在这深宫里，恐怕又是一场“仪式”。
果然，她胃部发出的抗议声，如同精准的信号弹。寝殿角落里那两个如同鬼影般值夜的小太监，其中一个立刻动了。他像只受惊的猫，脚步无声地快速挪到门边，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却又足够让门外人听清的气声急促通报：“万岁爷醒了，传膳！”
传膳？李响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冯保那张似乎永远带着忧国忧民神情的脸再次准时出现。他身后，早已不是昨夜那几个小太监，而是换了一队穿着更齐整、神色更肃穆的宫人。
“万岁爷龙体可好些了？想是腹中饥饿了。”冯保快步走近，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是刻意的轻松，“老奴已吩咐御膳房，备了些清淡滋补的膳食，给万岁爷暖暖胃，压压惊。”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响的脸色。
李响没力气也没心思回应，只是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点了点头。她现在只想赶紧填饱肚子，然后……然后继续思考这该死的处境。
“伺候万岁爷更衣用膳。”冯保吩咐道。
又是一阵无声而高效的忙碌。李响像个木偶，被几个小太监伺候着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常服，依旧是明黄色，绣着龙纹，只是比那沉重的衮服稍微轻便些。但层层叠叠的束缚感，依旧让她喘不过气。最后，她被半扶半架着，挪到了寝殿外间。
外间比寝殿更加开阔，但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排场塞满了。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龙膳桌居中摆放。而围绕着这张桌子，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
数十名穿着统一青色宫装的太监，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分成数列，垂手肃立。他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或大或小的食盒、提盒，或者直接端着用明黄锦缎覆盖的托盘。整个队伍从膳桌旁一直延伸出去，几乎排到了殿门口！场面之宏大，人数之众多，让李响瞬间联想到了春运火车站排队买票的场景，只是这里更加死寂无声，更加压抑森严。
“万岁爷，请入座。”冯保亲自引着李响在膳桌的主位上坐下。
李响僵硬地坐下，目光扫过面前这张巨大的桌子。上面空空如也。她正疑惑，冯保尖细的声音响起：“传膳！”
如同打开了泄洪闸。
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迅捷无声地揭开手中提盒的盖子，取出两个温热的、盖着盖子的精致瓷碗，轻轻放在李响面前的桌面上。然后躬身，无声退下。
紧接着，第二排的两个太监上前，揭开提盒，端出两碟同样盖着的点心。放下，退下。
第三排，是两碟凉菜……
第四排，是两盅汤羹……
第五排……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只有太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瓷器、食盒盖子开合的细微声响。每一轮都是两个太监上前，放下两样东西，然后退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而李响面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各种盖着盖子的碗、碟、盅堆满。琳琅满目，层层叠叠，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李响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起码得有一百多道菜了吧？！就给她一个人吃？这得浪费多少东西？！她以前送外卖，看到顾客点一大堆吃不完的，心里都会默默吐槽几句。眼前这场面，简直是对“浪费”这个词最赤裸裸的诠释！
冯保站在她身侧稍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微微躬身介绍：“万岁爷，今日备了粥品四样：燕窝鸡丝粥、薏米莲子粥、碧粳米粥、杏仁茶。点心八式：豌豆黄、芸豆卷、栗子糕、荷花酥、奶饽饽、萨其马、驴打滚。凉碟十二品：熏鸡丝、五香鸽脯、酱鹿筋、水晶肘花、拌海蜇、炝冬笋……热菜三十二道……汤羹八种……还有各色蜜饯、果品……”
冯保如数家珍，报菜名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诵读一篇华丽的颂文。李响却听得头晕眼花，胃里那点可怜的饥饿感，被这铺天盖地的奢华和巨大的浪费感冲击得七零八落。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花多少钱？够我送多少单外卖？够多少个像陈矩那样的小太监吃多少顿饱饭？
“万岁爷，请用。”冯保报完菜名，示意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太监上前。
那小太监立刻走到膳桌旁，拿起一双银筷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离李响最近的一个盖碗，里面是一碗熬得晶莹剔透的燕窝鸡丝粥，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太监用银筷子在粥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小撮，却没有立刻递给李响，而是……放进了旁边另一个小太监捧着的、一个空的小银碟里！
接着，他又依次掀开另外三个粥碗的盖子，每种粥都夹出一点，分别放进那个小银碟的不同格子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捧着那个装着四种粥样品的小银碟，退到一旁垂手站好。
李响看得莫名其妙。这是干嘛？试毒？可试毒不应该是当着她面吃下去吗？这样夹出来放着算怎么回事？
冯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解释道：“万岁爷，这是‘尝膳’的规矩。所有入口之物，皆需由专人先尝看品相、气味，确认无误后，再由奴才们伺候您用。”
尝看？不是尝吃？李响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试毒！这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纯粹浪费食物的流程！那些被夹出来放在小碟子里的粥，最后肯定会被倒掉！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她以前送餐，最讨厌顾客点了又退，或者只吃一口就扔掉。眼前这场景，简直是在她雷区上蹦迪！
她强压着火气，看着那个小太监又走上前，这次，他拿起一个空的小玉碗，用银勺从那个装着燕窝鸡丝粥的大碗里，舀了……仅仅一小勺！大概就够喝一口的量！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小半勺粥，双手捧到了李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