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看着那精致玉碗里少得可怜的、几乎盖不住碗底的粥,又看看那满满一大碗几乎没动过的“母体”,再想想旁边小碟子里那四种被“尝看”过、注定被丢弃的样品……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和荒谬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呕……”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比昨晚登基大典上那声要轻,却同样清晰地在这寂静得可怕的传膳仪式上响起。
所有垂手肃立的太监,动作都瞬间僵住了。捧着小玉碗的小太监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脸色惨白如纸。整个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冯保脸上的“关切”笑容也僵住了,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万岁爷?!您这是……?”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登基大典当众呕吐的阴影还未散去,这大清早用膳又来一次?
李响捂着嘴,强压下胃里的翻腾,脸色发白。她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浪费冲击和油腻的燕窝香气混合,实在让她生理上无法接受。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冯保审视的目光,指着面前那碗燕窝鸡丝粥,用尽力气挤出声音,带着少年人闹脾气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腻!拿走!闻着就想吐!”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外间。那个捧粥的小太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冯保眉头紧锁,盯着李响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那碗被斥为“腻”的顶级燕窝粥。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太监把粥端下去,脸上又迅速堆起那种“包容”的笑容:“是是是,老奴疏忽了。万岁爷昨日受惊,脾胃虚弱,见不得油腻。快,换清淡的!把那碗碧粳米粥呈上来!”
另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前,重复刚才那套繁琐的流程,掀盖,夹出一点“尝看”样品放入小碟,然后舀出可怜的一小勺,捧到李响面前。
碧粳米粥,颜色青碧,米粒晶莹,看着确实清爽许多。但李响看着那少得可怜的一勺,再看看那几乎没动的一大碗,心里堵得慌。这根本不是吃饭,这是受刑!是浪费的表演!
她忍着不适,拿起勺子,舀起那一点点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清香。味道……其实还行。但一想到这背后巨大的浪费,想到外面那些可能连粥都喝不上的宫人,她就味同嚼蜡。
“如何?万岁爷可还受用?”冯保在一旁“关切”地问。
李响放下勺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真实的厌恶:“……寡淡。没味儿。”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出租屋楼下那家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辣油香的馄饨摊,还有那家总是排长队的、油条炸得金黄酥脆的早餐铺子。一股强烈的思念和对比带来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现代底层打工人的抱怨口吻:“……连点咸菜都没有?油条呢?豆浆总行吧?实在不行,给碗阳春面,撒点葱花,滴两滴香油也成啊!这清汤寡水的……”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外间所有的太监,包括冯保,全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用一种极其古怪、难以置信的眼神偷偷觑着坐在主位上的小皇帝。
咸菜?油条?豆浆?阳春面?香油?葱花?
这些词汇,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太过陌生,太过……市井,太过低贱!它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皇帝的餐桌上,更不应该从九五之尊的口中说出来!
冯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疑和凝重。他死死盯着李响,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锐利的探究和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他以为从小看到大的小皇帝。昨夜的不适,今日对“腻”和“寡淡”的强烈排斥,还有此刻这些闻所未闻、粗鄙不堪的食物要求……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万……万岁爷,”冯保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您说的这些……御膳房……怕是……不曾备下。这碧粳米粥,已是极清淡养胃的上品了。您若是嫌寡淡,老奴让他们再熬些参汤?或者……进些清淡的鸡汤煨银丝面?”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目光如同钩子,紧紧锁在李响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响看着冯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底猛地一寒。暴露了!刚才一时情绪失控,属于李响的底层记忆和口癖脱口而出!在这个等级森严到连食物都分三六九等的深宫里,她刚才那些话,简直是惊世骇俗!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低下头,避开冯保的视线,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身力气模仿小孩子任性的语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和虚弱:“……算了!都不要!烦死了!都撤下去!朕……朕没胃口了!”她猛地推开面前那个盛着可怜一勺粥的小玉碗,瓷器在紫檀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玉碗里的粥洒出来一点,落在明黄色的桌布上,像一滴刺眼的污渍。
殿内死寂无声。所有的太监都深深埋着头,大气不敢出。冯保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惊疑、审视、忧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在他眼底交织。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忧戚的恭敬面具又重新戴了回去。
“是,万岁爷龙体欠安,胃口不佳,是老奴安排不周。”他躬身,声音恢复了平稳,“都撤下去。让太医再开些开胃健脾的方子来。”他挥了挥手。
那如同长龙般的传膳队伍,又开始无声而高效地运作起来。太监们依次上前,将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盖着盖子的珍馐美味,如同来时一样,又沉默地、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整个过程比传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意味。
巨大的膳桌很快恢复了空旷,只留下桌布上那点刺眼的粥渍,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怪异味道。
李响僵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看着那些被撤走的、代表着惊人浪费的食物,胃里空空如也,心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饥饿感依旧在灼烧,但更让她恐惧的,是冯保临走时,那深深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那目光,像一条在暗处缓缓游近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