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令人窒息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当窗外天色由沉沉的墨蓝转为一种压抑的灰白时,冯保那如同索命符般的尖细嗓音,再次穿透了厚重的宫门。
“万岁爷,卯时三刻了,该起身准备早朝了。”
李响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龙床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昨夜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刺耳的刹车声,一会儿是震耳欲聋的“万岁”,一会儿又是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上厕所……此刻被叫醒,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早朝?她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永远不要出来。
但“皇帝”的身份,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她敢说一句“不去”,冯保那张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脸会立刻出现在她面前,用“祖宗家法”、“江山社稷”、“朝野非议”等等大帽子将她压垮。
忍。必须忍。她咬着牙,艰难地撑起身体。
又是一番如同上刑的梳洗更衣。这次是比常服更加正式、也更加沉重的朝服。明黄色的袍子,上面绣着更加繁复的十二章纹,宽大的袖口,硬挺的领缘,还有一条沉重无比、镶嵌着各种宝石美玉的玉带,紧紧勒在腰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头上戴的虽不是沉重的冕旒,也是一顶金丝编织、镶嵌宝珠的翼善冠,压得她脖子发酸。
当李响被一群太监簇拥着,步履沉重地走出乾清宫大门时,一股深秋凌晨特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丝。但随即,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宫灯在深沉的晨曦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如同点点鬼火,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延伸。宫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身穿鲜明甲胄、手持长戟或腰挎佩刀的侍卫。他们如同冰冷的铁人,在昏暗的光线下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盔甲和兵器在宫灯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带着一种无声的肃杀之气。
这哪里是皇宫?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李响感觉自己像被押解的犯人,行走在这条由钢铁和寒光组成的甬道里。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更添压抑。
穿过重重宫门,一座更加巍峨、更加宏伟、在晨曦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奉天殿(嘉靖时改名皇极殿,隆庆时改名中极殿,万历初年应仍称皇极殿,此处为行文清晰,暂用奉天殿)。高大的须弥座台基,巨大的蟠龙石柱,重檐庑殿顶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威严而压抑的轮廓。
殿前的广场上,早已黑压压跪满了文武百官。他们穿着颜色、补子各异的朝服,如同铺开一片巨大的、沉默的织锦。当李响的龙辇(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弄上去的)出现在殿前时,那片“织锦”如同被风吹过,掀起一阵整齐划一的伏拜浪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再次响起!比登基大典那天更近!更响!成千上万道声音汇聚成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李响的耳膜和心脏上!那“万岁”的呼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麻木的狂热,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李响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抓住龙辇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龙辇在奉天殿高高的丹陛前停下。冯保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李响下辇。当她的脚踏上丹陛冰冷的石阶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浪潮,猛地将她淹没!
那是汗味。大量成年男性在封闭空间里长时间聚集、酝酿出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体味。这味道被厚重的朝服布料包裹、发酵,混合着他们身上熏染的各种香料(有的浓烈如麝香、檀香,有的则带着陈腐的、类似樟脑的气息),形成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冲脑的混合怪味。更糟糕的是,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难以描述的口腔异味,隔夜的饭菜气息、牙齿的腐败气味……所有的一切,在这深秋寒冷的清晨,被巨大的宫殿穹顶所笼罩、聚集、升温,变成了一锅令人作呕的、无形的、粘稠的“气味浓汤”!
气味地狱!李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她几乎要再次当场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但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用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口鼻,这个动作立刻引来旁边冯保一道锐利的目光。
“万岁爷?”冯保的声音带着询问和警告。
李响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摇了摇头,放下袖子,几乎是靠着冯保半搀扶半挟持的力道,才一步步,艰难地迈上那仿佛永无尽头的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污泥里,那浓烈的气味无孔不入,熏得她头晕眼花。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走向至高无上的皇权宝座,而是在一步步走向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坟墓。
终于,踏入了奉天殿那更加幽深、更加宏阔的内部。
殿内更加昏暗,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藻井穹顶,光线主要来自两侧排列的铜鹤宫灯,光线摇曳,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无数晃动的、扭曲的影子。巨大的空间反而让那成千上万人的体味更加集中、更加浓郁!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酷刑。
正前方,高高的须弥座之上,安放着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金漆雕龙宝座,髹金龙椅。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