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被冯保几乎是“架”着，引到了龙椅前。她僵硬地坐下。龙椅宽大冰冷，硬得硌人。眼前，是如同潮水般涌入殿内，然后按照品级高低，在巨大的殿宇中分班肃立的文武百官。他们垂着头，鸦雀无声。只有那浓烈刺鼻的气味，无声地弥漫着，昭示着这死寂下的无数生命。
“上朝！”冯保站在御座侧前方，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大殿的死寂。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叩拜，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山呼声在巨大的殿宇内回荡、碰撞，形成更大的轰鸣，震得李响耳膜嗡嗡作响。
“平身。”冯保代传圣旨。
“谢万岁！”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死寂再次降临。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殿内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李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腾。那混合的气味和沉闷的空气让她几乎窒息。她努力想看清下面的人，但距离太远，光线又暗。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进入了奏对环节。
“臣，有本启奏！”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文官队列最前方响起。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癯、蓄着长须、穿着绯袍仙鹤补子的老者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李响脑子里立刻跳出名字，张居正！那个历史上“强势帝师与改革家”的首辅大人。
“讲。”冯保代答。
“启奏陛下，”张居正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臣蒙先帝托孤之重，夙夜忧勤，不敢懈怠。今陛下初登大宝，万象维新，当以固国本、安民心为第一要务。臣观近年赋税，虽赖祖宗洪福，四海升平，然地方积弊日深，小民负担日重。州县官吏，或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或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致使民脂民膏，尽入私囊，而国库日见空虚，军饷时有拖欠……”
张居正的声音抑扬顿挫，引经据典，措辞严谨而有力。然而，听在李响的耳朵里，却如同最枯燥乏味的催眠曲。那些“积弊”、“赋税”、“州县”、“中饱私囊”之类的文言词汇，混杂着“之乎者也”的句式，像一团团缠绕不清的乱麻，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混沌。她努力想集中精神，理解这位强势首辅在说什么，但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国本……民心……赋税……积弊……拖欠……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着转，却无法形成清晰的意义。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巨大而沉闷的教室里，听着一个古板的老教授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念着天书。胃部的空虚和恶心感，混合着那无处不在的刺鼻气味，还有龙椅的坚硬冰冷，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
“……臣伏请陛下，痛下决心，整饬吏治，清丈田亩，改革赋役，推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及各项杂征合并，折成银两，按亩征银。如此，可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盘剥，使赋税相对公平，亦可增加国库收入，充盈军饷，实乃固本安邦之良策也！伏惟圣裁！”
张居正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手持玉笏，躬身肃立，等待着御座上的回应。整个大殿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小小的身影上。
李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一条鞭法”？什么“折成银两按亩征银”？她只捕捉到了“简化”、“公平”这几个词，但完全不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长时间的静默在蔓延。
冯保轻轻咳嗽了一声，带着提醒的意味。
李响猛地一惊，意识到必须开口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茫然：“……嗯……张先生……所言……甚好……”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模仿着记忆里电视剧中皇帝敷衍大臣的语气，“……准……准奏……依卿所议……去办吧……”
这含糊不清、毫无主见的回应，让大殿内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许多大臣都微微抬起了眼皮，偷偷觑向御座，眼神复杂。
张居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躬身道：“臣，领旨谢恩。”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情绪。他退了回去。
接着，又有几个官员出列奏事。有的汇报某地祥瑞（什么白鹿现世，什么灵芝出土），有的陈述某地灾情（语焉不详，只说是“小患”，已着地方“妥为抚恤”），有的弹劾某官员“行为不检”（多半是些生活作风问题）……无一例外，都是文绉绉的套话，冗长而空洞，如同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李响强撑着眼皮，努力想保持一点帝王的仪态，但意识却如同陷入泥沼，不断下沉。那混合的恶臭气味，那沉闷的空气，那单调枯燥的奏对声，还有身下冰冷坚硬的龙椅，像无数根细针，不断刺扎着她的神经。她的头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起来。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灵魂深处在尖叫。但生理的疲惫和这环境的催眠效果实在太强了。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陛下？陛下？！”
冯保那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惊惶的尖细嗓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李响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对上的是冯保近在咫尺、充满惊怒和难以置信的脸！还有殿下无数道投射而来的、愕然、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
她……她刚才竟然在朝会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差点睡着了！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