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早朝那场近乎公开处刑的瞌睡风波，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李响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冯保搀扶她下朝时，那只手上传来的冰冷力道，以及他看似恭敬、实则如同寒冰的目光。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当她被架着穿过宫道返回乾清宫时，那些沿途肃立的侍卫、低头垂目的太监宫女，似乎连空气都凝固着一种无声的窥探和揣测。
刚回到乾清宫外间，连那身沉重憋闷的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冯保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混合着忧心与严厉的意味：
“万岁爷，张先生已在文华殿等候多时了。”
李响的心猛地一沉。张居正！那个在朝堂上被她敷衍、甚至当众瞌睡冒犯了的强势首辅兼帝师！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是来兴师问罪？还是……要上课？
“帝师的皮鞭与糖果”几个字，带着冰冷的寒意，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里。
她甚至没有拒绝的余地。很快，她就被换上了一套相对轻便些（但依旧层层叠叠）的常服，再次被一群太监簇拥着，像押送犯人一样，走向位于紫禁城东部、专供皇子读书的文华殿。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文华殿的气氛，与奉天殿的宏大压抑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肃。殿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息。正中的紫檀木大案后，端坐着一个身影。
张居正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清癯冷峻。他面前的大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当李响被引进来时，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束，瞬间穿透了空间，精准地落在李响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审视和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无形的压力。李响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所有的慌乱、疲惫、还有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的格格不入，都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目光，垂下眼帘，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衣角。
“臣，恭请圣安。”张居正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张……张先生免礼。”李响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心虚。
“陛下请坐。”张居正示意了一下大案对面一张同样由紫檀木打造、但明显矮小一些、也坚硬许多的椅子。
李响僵硬地走过去坐下。硬木椅子硌得她生疼，坐姿怎么调整都不舒服。她怀念出租屋里那个破旧但柔软的懒人沙发。
张居正没有一句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他拿起案头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封面上是三个遒劲的繁体大字，《帝鉴图说》。李响看着那密密麻麻、结构复杂的繁体字，眼前就是一黑。
“陛下今日在朝会之上，似乎精神不济。”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小锤敲在心上，“可是龙体依旧欠安？亦或是……对臣所奏之国事，有所疑虑？”他的目光再次投来，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来了！兴师问罪！李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没……没有！先生所言……甚好！朕……朕只是昨夜未曾睡好……”她不敢说是因为那该死的“气味地狱”和“噪音污染”。
张居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穿你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手中的《帝鉴图说》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幅工笔绘制的插图，画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虚心纳谏的场景。
“陛下请看此图。”张居正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穿透力，“此为唐太宗贞观之治，君臣相得之典范。魏征犯颜直谏，太宗虽怒，却能忍一时之气，察纳雅言。故能开创盛世，垂范千古。”他的手指点在画中魏征身上，“为君者，当有此容人之量，纳谏之明。”
他又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幅图，画的是商纣王酒池肉林、残害忠良的场景。
“而此暴君，亲小人，远贤臣，刚愎自用，阻塞言路。终致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殿宇内回荡，“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史为镜，明辨是非，亲贤臣，远小人，虚怀若谷，励精图治！切不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响脸上，意有所指，“……因一时倦怠，而闭塞视听，寒了忠臣之心！”
这番夹枪带棒、借古喻今的训导，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张居正虽然没有直接斥责她在朝会上的瞌睡和敷衍，但这番话，比指着鼻子骂她昏聩无能还要让她难堪！尤其是最后那句“闭塞视听，寒了忠臣之心”，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朕……朕知道了。”李响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屈辱感和一种被看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光知道不够。”张居正语气稍缓，却带着更重的压力，“需身体力行。今日，便从《帝鉴图说》学起。”他将书推到李响面前，又拿起一支笔管粗大、笔毫饱蘸浓墨的毛笔递给她，“请陛下临摹此页太宗纳谏图之题跋，并默写《尚书·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臣观陛下笔力，尚需勤加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