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笔惊雷(1 / 1)

李响看着那支对她来说过于粗壮的毛笔,再看看书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繁体字题跋,还有那十六个结构复杂、笔画繁多的“人心惟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头皮发麻。繁体字!毛笔!这两样东西,对她这个习惯了键盘输入、连硬笔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现代灵魂来说,简直就是刑具!

她硬着头皮,学着张居正的样子,用三根手指笨拙地捏住那光滑沉重的笔杆。笔毫刚一接触案上铺开的宣纸,一大团浓黑的墨汁就“啪嗒”一下洇开,瞬间晕染成一大片难看的墨团。

“执笔需稳,运笔需缓,意在笔先。”张居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陛下执笔如握杵,下笔如坠石,如何能成字?”他伸出手,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毫不客气地覆在李响的手背上,强行纠正她错误的握笔姿势。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如同铁钳。

李响浑身僵硬,像被毒蛇缠住,动也不敢动。那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体温和触感,让她灵魂深处涌起强烈的排斥。她只能任由张居正摆布着自己的手,在纸上艰难地、歪歪扭扭地画着。

“横要平,竖要直!此乃‘正’字根基!”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严厉。李响手一抖,笔下好不容易拉出来的一条“横”,瞬间变成了歪斜的蚯蚓。

“重写!”命令不容置疑。

“撇捺需舒展,如刀锋出鞘!你这……软塌无力,形如病夫!”张居正指着她笔下毫无力道的笔画,眉头紧锁。

“重写!”

“点如坠石,需力透纸背!轻飘飘浮于纸上,成何体统!”

“重写!”

一遍又一遍。墨团弄脏了昂贵的宣纸,手腕酸痛得如同断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张居正那冰冷严厉的斥责声,如同无形的皮鞭,一次次抽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李响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当众惩罚的笨拙小学生,屈辱、烦躁、委屈,还有对毛笔和繁体字强烈的厌恶感,如同毒草般在心中疯长。

这破笔!这破字!这破规矩!内心疯狂的OS如同沸腾的岩浆。老娘送外卖爬十七楼都没这么累!这皇帝谁爱当谁当!放我回去!

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边缘时,张居正严厉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李响苍白的小脸上滚落的汗珠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又死死压抑着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轻轻放在案角。一股极其淡雅、清甜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陛下习字辛苦。”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慑人的严厉似乎收敛了少许,“此乃臣家乡荆州特制的桂花糖。清心润燥,陛下不妨含一颗,稍歇片刻再写。”

李响看着那小块其貌不扬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块,又看看张居正那张依旧冷峻、却似乎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脸,一时间愣住了。皮鞭之后的糖果?

她犹豫了一下,巨大的疲惫和嘴里因紧张恐惧泛起的苦涩,最终让她伸出了手,飞快地拈起那块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清甜微凉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喉间的干涩和心头的焦躁。手腕的酸痛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

这老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手段玩得挺溜啊。李响一边感受着舌尖的甜意,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不过……这糖确实还行。比那腻死人的燕窝粥强多了。她偷偷瞥了一眼张居正,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书卷,目光低垂,仿佛刚才递糖的举动从未发生。

短暂的甜味带来的慰藉转瞬即逝。当李响再次被迫拿起那支如同刑具的毛笔时,手腕的酸痛和内心的烦躁再次汹涌而来。她看着纸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字迹,再看看对面正襟危坐、不怒自威的帝师,一个念头突然不受控制地、带着强烈的叛逆和属于李响的底层视角,冲口而出:

“张先生,”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糖分的黏腻,语气却直白得近乎莽撞,“朕……朕不明白。那些百姓,辛辛苦苦种地打粮,为什么要给当官的磕头?当官的不该是……该是为他们做事的吗?就像……就像我……朕给钱雇人干活,也该是干活的人给钱的人行礼吧?怎么……倒过来了?”她努力想表达现代“服务者”与“被服务者”的朴素认知,甚至差点带出“我付钱”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话音落下,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香和残余的桂花甜香似乎都凝固了。

张居正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骨节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锐利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了李响的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审视,还有一丝……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警惕!

空气仿佛被抽空,沉重得令人窒息。李响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如同擂鼓。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闯了大祸!在这个等级森严如铁律的时代,她这番话,无异于对“君臣父子”这套维系帝国根基的核心秩序的公开质疑!甚至……是亵渎!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李响,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她脸上每一寸肌肤上扫过,似乎要穿透这具年幼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陌生的灵魂。那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加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张居正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陛下……”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此言,大谬!纲常伦理,乃天地至理,人伦根本!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乃圣人教化,万世不移之准则!百姓奉养朝廷,朝廷治理百姓,各安其分,各守其道,方是社稷安宁之基!陛下身系天下,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岂可有此……悖逆人伦之思?!”

“悖逆人伦”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响心头。她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张居正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拿起案上那本《帝鉴图说》,声音冷硬如铁:“看来陛下今日心神不宁,思绪混乱,不宜再学。臣告退!”他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转身便走,那深青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殿外的光线中。

只留下李响一个人,僵硬地坐在冰冷的硬木椅上,嘴里残留的那点桂花甜味,早已化为无尽的苦涩和冰冷的恐惧,弥漫全身。案上,是那洇满了墨团、写满了歪斜“鬼画符”的宣纸,还有那支如同罪证般躺着的、笔毫散乱的毛笔。

殿外,深秋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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