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们吓得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地帮她解开繁复的玉带,剥下那身厚重的衮服。当粗糙的里衬终于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李响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那被压抑许久的、遍布全身的剧烈刺痒感,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啊,痒死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像个被跳蚤围攻的野孩子一样,疯狂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后背、脖子、腋下!指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抓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万岁爷!使不得啊!”冯保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小皇帝衣衫不整、状若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恐怖场景,吓得魂飞天外,“快!快按住万岁爷的手!传太医!快传太医!”
几个强壮的太监慌忙上前,试图控制住李响乱抓的双手。李响此刻已被那钻心的刺痒折磨得理智全无,奋力挣扎着,嘶喊着:“放开我!痒!好痒!有东西在咬我!放开!”
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两个御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乾清宫。他们被寝殿内这混乱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在冯保严厉的眼神示意下,几个太监才勉强松开了对李响的钳制。
李响蜷缩在龙床上,头发散乱,小脸涨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狂躁,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抓挠的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又骇人。
太医们强自镇定,上前请脉。李响烦躁地伸出手腕。
诊脉的过程异常凝重。院判和两位御医轮流搭脉,眉头越皱越紧,又仔细观察了李响身上的红痕和抓痕,低声交换着意见。
“如何?”冯保在一旁焦急地询问,脸色铁青。
院判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才谨慎地开口:“回禀大珰,陛下脉象……浮数而略弦,显是心火亢盛,外感风邪,加之……嗯……”他瞥了一眼李响身上那些抓痕和脱在一旁的衮服里衬,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龙体娇贵,衮服厚重,里衬粗砺,久着易生燥热,引动风邪,故肌肤瘙痒难耐。且……且宫中衣物虽经熏香,然若浆洗晾晒不及,或储存之处略有不洁,亦恐……滋生细小虫豸,叮咬肌肤……”
虽然太医措辞极其隐晦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一是衣服太厚太粗糙不透气,捂出火气导致皮肤过敏瘙痒;二就是最可怕、也最让皇家忌讳的可能性,衣服里可能有虱子跳蚤之类的寄生虫!
“虫豸?!”冯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大胆!龙袍衮服,乃国之重器,礼制所系,日日熏香,专人看管,岂会……岂会……”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太医们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珰息怒!下官失言!下官只是……只是据症推测,或……或只是风邪燥热所致……并非……并非……”他们冷汗都下来了,谁敢坐实皇帝身上有虱子这种大不敬的罪名?
李响听着他们的对话,再结合自己那钻心刺痒的体验,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虱子!肯定是虱子!她以前送外卖,住过那种最廉价的群租房,隔壁床铺就有人长过虱子,那痒起来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没想到,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这价值连城的龙袍里面,居然也藏着这种龌龊东西!巨大的荒谬感和恶心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那……那该如何医治?”冯保强压下怒火,咬着牙问。
院判连忙回道:“回大珰,首要当清热祛风止痒。下官即刻开方,内服汤药,外敷药膏。其次……”他看了一眼那堆脱下的衣服,“陛下贴身衣物,当勤加更换,以细软棉布为佳。龙袍衮服……也需……也需着尚衣监加倍仔细熏蒸、晾晒……至于沐身……”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陛下若能每日以药汤沐浴,清涤肌肤,通体舒泰,则于止痒、安神皆大有裨益……”
“每日沐浴?”冯保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声音带着严厉的驳斥,“胡闹!《大明会典》有载:‘天子沐身,春秋不过三,夏不过五,冬不过二’!此乃敬天法祖,惜福养身之至理!岂能因些许小恙,便妄破祖宗成法,日日劳烦汤沐?!此议断不可行!”
太医们被冯保的气势所慑,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李响躺在龙床上,听着冯保那斩钉截铁的“祖宗成法”,看着太医们唯唯诺诺的样子,感受着身上那依旧此起彼伏、如同无数蚂蚁啃噬般的刺痒感……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漆黑的墨汁,彻底浸染了她的灵魂。
连洗个澡……都要按“祖制”来?连保持基本的个人卫生,都是“亵渎”?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脸转向床榻内侧,不再看任何人。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刺痒,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