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信息茧房的窒息
龙袍虱子事件的阴影如同阴魂不散的潮气,黏腻地缠绕着乾清宫。那场祭祀大典上的失仪,太医隐晦的揣测,以及冯保极力压制却仍如涟漪般扩散的窃窃私语,让李响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腐肉,供整个宫廷无声地啄食。更让她浑身刺痒难耐的,是那挥之不去的、心理暗示般的瘙痒感。即便换了最柔软的素绸里衣,即便太医的药膏暂时压下了皮肉的抗议,每当夜深人静,皮肤下仿佛仍有无数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在蠢蠢欲动,提醒她这身华丽龙袍下包裹的肮脏本质。
她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乾清宫这座黄金牢笼的最深处,像一只受伤的蚌,用沉默和冷硬的外壳隔绝着外界。连续几日,她都以“龙体欠安,需静养”为由,推掉了张居正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经筵日讲。冯保忧心忡忡地劝了几次,都被她冷冰冰的眼神挡了回去。她现在看到冯保那张白净无须、永远挂着“关切”面具的脸,胃里就忍不住翻腾。
然而,身体的囚禁并未带来内心的平静。相反,一种新的、更令人窒息的感觉开始弥漫,那是信息被彻底隔绝的恐慌。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慷慨地透过雕花窗棂,在乾清宫东暖阁的金砖地上投下几块温暖的光斑。李响蜷缩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试图汲取一点虚假的暖意。手腕上被自己抓挠出的血痕在药膏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的失控。
冯保悄无声息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高高两摞奏疏的小太监。奏疏用青色或黄色的绫面包裹,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出纸张和墨汁特有的气味,沉重得如同砖石。
“万岁爷,”冯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如同精密的乐器,“内阁今日递进的紧要奏本,恭请圣裁。”他微微躬身,示意小太监将奏疏放在御榻旁的小几上。
李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看着那两座小山。曾几何时,在刚穿越时那点可怜的好奇心驱使下,她还试图翻阅这些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文书,渴望从中窥见一丝真实世界的模样。但很快,那些艰深晦涩的文言、通篇歌功颂德的套话、以及冯保滴水不漏的“解读”,就彻底浇灭了她的热情。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青色封皮的奏疏。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直隶保定府知府臣某某谨奏:为恭报秋禾丰稔、圣德广被事”。
翻开,满眼皆是工整却毫无生气的蝇头小楷:“……仰赖陛下洪福齐天,圣德感召,今岁直隶保定府所辖州县,风调雨顺,禾黍芃芃……亩产较之往岁增三成有奇,黎庶欢腾,感沐皇恩……此皆陛下宵旰忧勤,德泽万方之明证也……”
通篇下来,除了堆砌华丽的辞藻歌颂皇帝圣德,就是毫无实质内容的“丰收”、“感恩”。具体收成如何?百姓生活怎样?赋税是否沉重?有无灾荒隐忧?只字未提。仿佛整个保定府就是一个巨大的、虚幻的丰收盆景,只为了证明皇帝的英明神武而存在。
李响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将奏疏丢开。又拿起一本黄色封皮的,是某位巡按御史的弹劾奏章:“……劾南京户部右侍郎某某贪酷虐民、私加火耗状……”罪名列了七八条,听起来触目惊心,但细看之下,全是“据闻”、“风闻”、“似有”这类模糊不清的指控,缺乏具体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攻讦。
她烦躁地将奏疏扔回小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冯保立刻关切地看过来:“万岁爷?可是奏疏烦冗,扰了圣心?老奴可为陛下……”
“闭嘴!”李响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利。她指着那堆奏疏,眼神锐利地刺向冯保:“冯大伴,告诉朕!直隶今年真的处处丰收?一粒蝗虫没起?一滴雨水没多?一个冻饿而死的流民都没有?”
冯保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纹丝不动,微微躬身:“回万岁爷,陛下仁德感天,泽被苍生,普降甘霖,蝗螟自退,此乃天佑大明,亦是万民之福。些许细微之处,自有地方官员勤勉处置,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
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李响盯着他,一字一顿:“那……那个被弹劾的南京户部侍郎,他到底贪没贪?加没加火耗?害没害死人?”
“万岁爷明鉴,”冯保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念经,“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然事涉三品大员,岂可轻信一面之词?老奴已着东厂暗查,待查明虚实,自当据实回禀陛下。陛下此刻毋需为此等捕风捉影之事忧心劳神。”
又是“风闻”,又是“暗查”,最后归结为“毋需忧心”。冯保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信息过滤网,将一切可能引起皇帝“不适”或“烦扰”的真实、尖锐、甚至血腥的信息,都温柔而坚决地挡在了外面。呈现在李响眼前的,永远是一个被精心修饰、粉饰太平、符合“圣天子垂拱而治”想象的虚幻世界。
信息茧房……李响脑子里冒出这个冰冷的现代词汇。这比乾清宫的宫墙更高,比紫禁城的城墙更厚!她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这个由奏疏套话和冯保“解读”共同编织的巨大蚕茧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聋子!一个坐在龙椅上,却对帝国真实脉动一无所知的傀儡!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仿佛看到无数个“李响”在宫墙外卖命奔波,挣扎求生,而他们的血泪、呼喊、乃至无声的死亡,都被这厚厚的宫墙和更厚的“信息茧”彻底隔绝、湮灭。她这个名义上主宰他们命运的“皇帝”,却连一丝真实的风都感受不到!
“滚!”李响猛地抓起榻上一个温润的玉如意,狠狠砸在铺着厚厚地毯的金砖地上!玉器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断成两截。“都给朕滚出去!把这些垃圾也拿走!”她指着那堆奏疏,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愤怒和窒息感而涨红。
冯保眼中精光一闪即逝,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和“忧戚”,噗通一声跪下:“万岁爷息怒!龙体为重!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滚!这就滚!”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示意吓傻的小太监抱起那两摞奏疏,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了殿门。
暖阁内恢复了死寂。只有李响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颓然倒在御榻上,看着地上那断裂的玉如意,又看看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怒火,并未带来任何宣泄的快感,反而让她感到更深重的疲惫和冰冷。砸东西?呵,多么无能的表现。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只能靠撕咬栏杆来发泄的困兽。冯保的反应,那熟练到骨子里的“惶恐”和“顺从”,更是对她愤怒最大的嘲讽,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怒火,他只在乎如何更快地平息它,如何更严密地把你关回那个“安全”的信息茧房里去。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属于九岁男孩、却已经隐隐带着薄茧的手(拜张居正的书法课所赐)。这双手,能轻易砸碎价值连城的玉器,能朱批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却连推开一扇通往真实世界的窗户都做不到。
外卖系统……李响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让她又恨又怀念的世界。至少在那个系统里,她能看到订单背后的地址,能听到顾客真实的(哪怕是刁难的)声音,能感知到天气的变化、道路的拥堵、城市的脉动。信息是粗糙的、直接的,甚至是残酷的,但那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
而在这里,在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宫殿里,她却被剥夺了感知真实的权利。她成了一个活着的祭品,被供奉在名为“皇帝”的神坛上,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和虚饰包裹着,与真实的人间彻底隔绝。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深秋的寒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