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矩(1 / 1)

乾清宫东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只剩下角落鎏金狻猊香炉里逸出的几缕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陈矩,那个刚被赐名、从惜薪司最底层直接“一步登天”来到帝国权力中心的小太监,此刻正僵硬地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距离皇帝的御榻足有五六步远。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带着柴灰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靛青色粗布圆领衫,在这金碧辉煌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异常刺眼。他低垂着头,脖颈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背上那道被木棍抽出的伤痕,在粗布衣衫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无妄之灾。

李响坐在御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她看似随意地翻动着书页,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跪在地上的那个瘦小身影上。

她在观察,也在等待。

从踏进乾清宫的那一刻起,陈矩就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所笼罩。皇帝为什么会救他?为什么给他改名?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巨大的恩宠背后,是福是祸?他不敢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金砖的缝隙里。乾清宫里的温暖空气,对他而言却比惜薪司的寒风更让他感到窒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香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终于,李响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那轻微的声音却让陈矩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陈矩。”李响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奴……奴婢在!”陈矩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慌忙应声。

“抬起头。”

陈矩的身体又是一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抬起那张依旧残留着泪痕和泥土痕迹、嘴角淤青未消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惶恐和茫然,像一只误入猎人陷阱的幼兽。

李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尤其是他嘴角的淤青和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恐惧。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太假,也太不合时宜。她只是指了指御榻旁一张小矮凳,语气平淡:“坐那儿。”

坐?陈矩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皇帝面前,他一个最低等的太监,怎么配坐?这比刚才赐名更让他感到惊恐!他吓得连连叩头:“奴婢不敢!奴婢有罪!奴婢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朕让你坐。”李响的声音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矩浑身一僵,再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几乎是爬着挪到那张小杌子旁,只敢用半个屁股虚虚地挨着凳子边缘,身体绷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跪下来请罪。

李响看着他那副如坐针毡、惊恐万状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深宫的规矩,将人驯化得连坐下的本能都快要丧失。她压下心中的波澜,从御榻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支崭新的、笔尖细直的紫毫笔,又摊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认得字吗?”她问,目光落在陈矩身上。

陈矩茫然地摇摇头,声音细若蚊呐:“回万岁爷……奴婢……奴婢不认得……”他一个从小被卖进宫、在惜薪司干粗活的小火者,能活命已是万幸,哪里有机会识字?

李响并不意外。她拿起笔,在洁白的宣纸上,用清晰而缓慢的笔画,写下了两个端正的楷书大字:陈、矩。

“这是你的名字。”她将纸转向陈矩,“陈矩。规矩的矩。”

陈矩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两个陌生的、如同天书般的墨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他的名字?他只知道别人叫他“小栓子”,栓牲口的“栓”。陈矩?规矩?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记下它。”李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以后,你就叫陈矩。”

接着,她没有停顿,又在纸上写下两个更简单的字:上、下。她指着“上”字:“这个念‘上’,上下的上。”又指着“下”字:“这个念‘下’。”

陈矩依旧懵懂,但皇帝亲自教他认字,这种天大的恩宠和巨大的压力,让他本能地集中起全部精神,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墨字,嘴唇无声地蠕动着,试图记住它们的形状和读音。

李响没有继续教下去。她放下笔,看着陈矩那双因为专注而暂时压下了恐惧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陈矩心上:

“朕要你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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