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瞬间绷紧，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可怕的任务。
“从今日起，”李响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陈矩卑微的外壳，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把你看到的、听到的……这宫里，那些像你一样的人……那些小火者、小宫女、粗使婆子、杂役太监……他们是怎么活的，怎么做的活，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挨没挨打，有没有人病死、累死……都记下来。”
陈矩彻底呆住了。他茫然地看着皇帝，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出现了幻听。记……记这些？记那些和他一样卑贱如草芥的人？皇帝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李响看出了他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声音更沉了几分：“不用文绉绉的，就按你平时说话的样子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记什么。不认识的字，就用画，画个你能看懂的记号。或者，”她顿了一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如同树枝分叉的符号，阿拉伯数字的“1”，“用这个。这叫‘一’。代表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
她又快速地画了“2”、“3”、“10”，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些奇怪的符号，显然比复杂的汉字更容易被陈矩理解。
“比如，”李响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引导，“你今天挨了一棍子，后背被打伤了，很疼。你就画一个人，背上画一道伤，旁边写个‘1’，或者画一根棍子，旁边写个‘1’。懂吗？”
陈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背脊，看着纸上那个代表“1”的简单符号，又看看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却似乎燃烧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火焰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好像有点明白皇帝要什么了，但这明白带来的恐惧，比刚才挨打时更甚百倍！
皇帝……是要他做眼睛？看那些最阴暗、最不堪、最血淋淋的角落？记下那些连宫里最低等的管事太监都讳莫如深的、属于贱命的苦难？这……这要是被人知道……他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对认字的好奇。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响将他的恐惧尽收眼底。她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怕了？”
陈矩猛地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怕！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李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这宫里，谁不怕？冯保怕不怕？张居正怕不怕？朕……也怕。”
陈矩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皇帝……也会怕？
“但怕，没有用。”李响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今日怕那个王德贵，他就敢用棍子抽打，把你的名字当牲口叫。明日，还会有张德贵、李德贵踩在你的头上！你躲不开，逃不掉！除非……”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如同蓄势的弓弦，目光死死锁住陈矩眼中那点因为震惊而重新燃起的微光：“除非，你手里握着点他们怕的东西！哪怕……只是几张纸，几行字！记下来！把你看到的，都记下来！不是为朕，是为了你自己！让你受过的苦，挨过的打，流过的血泪，不再像灰尘一样，被他们轻轻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它们……留下点痕迹！”
让苦难……留下痕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陈矩混沌而卑微的意识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蝼蚁，受的苦，流的泪，还能“留下痕迹”？不都是像扫掉的灰尘，泼掉的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吗？如果……如果真能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几张纸……
他眼底深处那点微弱却倔强的火星，在李响这近乎蛊惑的、带着强烈共鸣的煽动下，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包裹着他，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念头，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顽强地探出了头。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依旧在抖，但眼神里那纯粹的恐惧，似乎掺杂进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东西。他看着皇帝递过来的那支笔，那叠纸，看着纸上那个简单的“1”字，又仿佛看到了王德贵那根沾着泥污的木棍，看到了惜薪司那永远搬不完的沉重柴炭，看到了同屋小火者小顺子冬天冻烂流脓的双手……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还沾着柴灰和泥土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手。指尖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几次快要触碰到那光滑的笔杆，又缩了回去。
李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陈矩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他的手指，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那支纤细而沉重的紫毫笔。
笔杆冰凉。这触感，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卑微和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那双还带着泪痕和淤青的眼睛里，恐惧依旧存在，但此刻，却燃烧起一种近乎悲壮的、豁出一切的决绝火焰！
他握着笔，如同握着一把生锈却无比珍贵的匕首，对着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身影，极其郑重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奴婢……陈矩……遵旨！”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然。
李响看着跪伏在地、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却紧紧握着那支笔的陈矩，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仿佛稍稍松动了一丝缝隙。一丝微弱的、属于反抗的星火，终于在这座最黑暗的宫殿深处，被艰难地、用恐惧和血泪点燃了。它如此微弱，随时可能被扑灭，但至少，它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