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脸上却堆起“公正”的表情：“万岁爷明鉴，宫中份例皆有定规，岂容克扣？定是这些刁奴惫懒，找借口推脱！至于炭质……木炭采买、储运，环节众多，偶有受潮亦在所难免……”他试图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偶有受潮？”李响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她指向墙角一个缩得最厉害的小火者，“你，过来！”
那小火者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被皇帝点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匍匐过来，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抬起头。”李响命令道。
小火者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张满是冻疮和污垢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把手伸出来。”
小火者哆嗦着，伸出那双满是冻疮裂口、指甲缝里嵌满黑灰的手。手背上几处冻疮已经溃烂，渗着黄色的脓水。
李响的目光扫过这双触目惊心的手，又看向冯保：“冯大伴，你告诉朕，这手是‘偶有受潮’的木炭能冻出来的？还是‘惫懒’能懒出来的？”
冯保一时语塞，脸色有些难看。
李响不再看他，目光落回那个小火者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来说，份例炭多久没发足了？发的都是什么炭？”
小火者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回……回万岁爷……上……上个月就……就发了……发了不到一半……都……都是些黑……黑疙瘩……湿……湿的……点……点不着……冒……冒黑烟……”他说着，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下来。
“掌印太监是谁？谁管的炭库？”李响追问。
“是……是李公公……炭库……是……是刘扒皮……”小火者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报出了两个名字。
冯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这“刘扒皮”正是他一个得力干将的子侄，负责惜薪司炭库的采买储运，油水丰厚。皇帝当众问出来，显然是怀疑到了根子上！
“万岁爷……”冯保还想挽回。
“够了！”李响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朕还没瞎！传旨！”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跪着的管事太监和墙角那些绝望又隐含一丝期待的小火者。
“一，今日当值惜薪司小火者，每人加赏精炭五十斤，伤药一份，即日发放！由……”她目光扫视，落在了那个报出名字的小火者身上，“由你监督发放，若有克扣，唯你是问！”她需要一个直接承受恩惠的人来盯住执行。
那小太监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赏炭？还让他监督？
“二，”李响的声音转向冯保，带着冰冷的压力，“惜薪司掌印太监李某某，炭库管事刘某，即刻停职！着司礼监、内官监会同东厂，彻查惜薪司份例发放、炭料采买储运！朕要看看，到底是‘偶有受潮’，还是有人‘扒皮抽筋’！查清之后，严惩不贷！”
冯保的心猛地一沉。停职？彻查？还让东厂介入？这几乎是将刀子直接架在了他这条线上的人的脖子上！皇帝这是借题发挥，要斩他的爪牙！
“三，”李响的目光最后扫过那些依旧蜷缩在墙角，但眼神已经由绝望变为震惊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小火者们，“堵塞宫道，情有可原，不予追究。立刻清出道路，该运的炭，继续运！朕，等着用！”
“万岁爷圣明！”不知是哪个小火者，在巨大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击下，竟失声喊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死死捂住嘴。
这一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在死寂的夹道里激起微澜。那些小火者们，虽然依旧低着头，但僵硬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握着的手也悄悄松开了。
冯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面对着皇帝冰冷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旨意，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和憋屈死死压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万岁爷……仁德泽被，洞悉幽微，老奴……遵旨！定当……严查到底！”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
李响不再看他，放下了毡帘，将自己重新隔绝在步辇的温暖和黑暗中。她靠在锦褥上，闭上眼睛，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并非冲动。在看到那些小火者绝望又倔强的眼神时，一个计划就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惜薪司的克扣，冯保的爪牙，张居正对吏治的痛恨……这简直是一把现成的、递到她手里的刀！
冯保不是想息事宁人，想糊弄过去吗？她偏要把事情闹大！停职！彻查！还要拉上张居正最看重的“整顿吏治”的大旗！她甚至特意点明了让东厂介入，冯保自己就是东厂提督，让他自己查自己的人，这滋味够他受的！
她要借张居正这把最锋利的刀，斩断冯保伸向最底层的、贪婪的爪子！哪怕只能斩断一根，也是好的！至少，能让墙角那几个小火者，今晚能烤上一盆真正暖和的炭火！
步辇外，冯保已经开始厉声指挥。管事太监们如同打了鸡血，连踢带骂地驱赶着那些小火者们去推车清道。小火者们沉默地行动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眼神里不再是死寂，而是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道路很快被清理出来。庞大的仪仗再次启动，向着西苑缓缓行去。
步辇内，李响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那因地图幻灭而熄灭的火焰，似乎又被刚才那场小小的、沉默的“罢工”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星。
张先生……她无声地默念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