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波光终究没能荡涤李响心头的阴霾。西苑之行草草结束，冰冷的湖风只让她感觉更加萧索。回到乾清宫，暖阁里沉水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硝烟味。冯保虽然依旧恭谨侍立，但那低垂的眼帘下，李响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压抑的、冰冷的敌意。惜薪司的事情，显然已经捅到了他的痛处。
李响不动声色。她像往常一样“勤勉”地处理着那堆毫无营养的奏疏，内心却在冷静地盘算。借刀杀人的计划已经启动，现在需要的是精准地递上这把刀，并且确保这把刀砍向自己预定的目标。
机会很快来了。
翌日文华殿日讲，张居正依旧是一身深青斓衫，面容沉肃。他显然也听说了昨日西苑路上“惜薪司小火者怠工阻塞圣驾”的风波，以及皇帝当众下令停职彻查的旨意。这在他这位以“综核名实”、“整顿吏治”为己任的首辅眼中，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今日讲解的是《资治通鉴》中汉宣帝“综核名实，信赏必罚”的篇章。张居正引经据典，将汉宣帝如何考察官吏、严惩贪渎、使吏治清明的举措剖析得鞭辟入里。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如电，仿佛每一句话都在为昨日的风波做着注脚。
末了，他合上书卷，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响，然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陛下，汉宣帝深知，吏治乃国之根本。官吏清，则法令行；法令行，则百姓安；百姓安，则社稷固。若官吏贪墨成风，欺上瞒下，则上令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譬如血脉阻塞，国将不国！昨日惜薪司之事，虽为微末，然管中窥豹，足见宫府吏治之弊，积习之深！陛下能明察秋毫，当机立断，停职彻查，实乃圣明之举！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加凝重：“惩处一二蠹吏，易；肃清积弊，难！此等克扣侵渔之事，绝非惜薪司一处，亦非一日之寒！陛下既已洞悉其害，当以此为契机，整饬内官各监局，明定章程，严考成，信赏罚！务使宵小震慑，不敢复萌贪渎之心，方是正本清源之道！”
来了！李响心中冷笑。张居正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推动他“考成法”、整顿吏治的机会。他这番话，慷慨激昂，句句在理，矛头直指整个内官系统的腐败积弊。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受教”和“凝重”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被点醒后的“愤慨”：“先生所言，字字珠玑，震聋发聩！朕昨日目睹那些小火者冻疮满手，陈诉炭例被克扣之苦，心中亦是愤懑难平！原以为只是惜薪司一隅之弊，听先生剖析，方知竟针沉疴痼疾，流毒深广！”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居正，语气带着刻意的“困惑”与“求教”：
“然，朕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朕已下旨，着司礼监、内官监并东厂彻查惜薪司之事。然……东厂提督，乃冯大伴。冯大伴素来忠心勤谨，朕自是信得过。只是……这惜薪司掌印太监李某，炭库管事刘某，皆是内官监所辖，亦在冯大伴提调之下。由其自查……先生以为，可能查得水落石出？能否……避嫌？”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张居正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他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深意，皇帝在怀疑冯保！在质疑由冯保主导的“自查”能否公正！更是在隐晦地向他这位首辅求助，希望借助外朝的力量来制衡甚至突破内官系统的壁垒！
一股强烈的兴奋感涌上张居正心头。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将“考成法”的触角伸向庞大的内官系统，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突破口和内应。如今，皇帝本人竟然主动递来了梯子！而且看这情形，皇帝对冯保的信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荡，面上却更加沉肃，捋着清须，缓缓道：“陛下所虑，老成谋国！古人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冯公公虽忠心可鉴，然身处嫌疑之地，由其提调东厂自查其下，确易招物议，恐难服众心，亦难穷究根源！”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老臣斗胆！请陛下明旨，将此案移交外朝！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并着吏部、户部协同，彻查惜薪司历年钱粮支取、炭料采买储运之账目！凡有贪墨克扣、玩忽职守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律严惩！如此，方能昭陛下整顿吏治之决心，震慑内外，肃清宫府！”
三法司会审！移交外朝！这几乎是将内官监和东厂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更是对冯保权威的严重挑战！
李响心中狂喜，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顾虑”：“三法司会审？这……是否过于……冯大伴毕竟……”
“陛下！”张居正猛地站起身，对着李响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恳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吏治之蠹非刮骨无以疗毒！陛下今日若因循姑息，他日必酿成大患！老臣一片赤诚，皆为江山社稷，陛下明鉴！”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逼迫感。
戏演到这里，火候已足。李响看着张居正那副“为国为民、不惜死谏”的模样，知道这把刀已经磨得足够锋利，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挥出去了。
她“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先生拳拳之心，朕岂能不知？罢！就依先生所言！此案，移交三法司会审！着吏部、户部协查账目！务求水落石出，严惩不贷！朕……要给那些挨冻的小火者，给这宫府内外，一个交代！”
“陛下圣明！”张居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再次深深一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惜薪司的案子，这是他打开内官系统缺口、推行更广泛吏治整顿的关键一步！皇帝的支持，至关重要！
旨意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从文华殿飞出。当司礼监秉笔太监捧着加盖了皇帝印玺的正式谕旨，来到司礼监值房，当着冯保的面宣读时，整个值房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冯保坐在他那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旨意，手指死死抠着光滑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移交外朝？三法司会审？还要查账？这简直是把他冯保的脸面撕下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皇帝……好狠的手段！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同淬毒的只，刺向那个宣读旨意的小太监。小太监吓得浑身一颤，声音都走了调。
旨意念完，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几个秉笔太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保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他走到香案前，对着圣旨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跪了下去，叩首。
“冯保……领旨……谢恩！”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怨毒。
他站起身，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恭谨模样，甚至还对着那小太监挤出一丝笑容：“辛苦王公公了。陛下圣明烛照，老奴……心悦诚服。这就按旨意办。”他挥了挥手，示意心腹太监去惜薪司提人，交出账册。
然而，当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时，那眼神中的阴鸷和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他明白了，皇帝昨日在西苑路上的发作，绝非一时兴起！那停职彻查的旨意，就是为了此刻的三法司会审做铺垫！这小皇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机深沉？如此懂得借势？借的还是张居正这把最锋利的刀！
乾清宫东暖阁内，李响很快收到了冯保“心悦诚服”领旨的消息。她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龙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幽深的九岁男孩。
冯大伴……她对着镜子里的“朱翊钧”，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被自己养的刀，割到肉的滋味……如何？
她很清楚，这次能斩掉的，不过是冯保爪牙中最末梢的一两个。那个惜薪司掌印太监李某和炭库管事刘某，注定会成为弃子。但没关系。这只是一个开始。她要让冯保知道，他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并非牢不可破，他掌控的宫府也并非铁板一块！她更要用这两个弃子的血，在张居正那里，买一个“明君”、“支持改革”的印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