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会审的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在宫墙内外扩散开来。惜薪司的案子成了一个微妙的信号,让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乾清宫和文渊阁之间。张居正雷厉风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立刻派出了精干的官员组成联合查案组,吏部和户部的算盘高手也进驻惜薪司,开始翻查那堆积满灰尘、却又暗藏无数猫腻的旧账册。冯保一系的人马,表面上全力配合,暗地里却风声鹤唳,忙着销毁证据、撇清关系、甚至互相攀咬。
乾清宫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愈发诡异。冯保依旧是那副恭谨得无可挑剔的模样,每日请安奏事一丝不苟,但李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探究的意味更深,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地审视着猎物。值夜和近身伺候的太监,也悄然更换了几张更加沉默、眼神更加空洞的面孔,显然是冯保重新安插的、更加“可靠”的眼线。
李响对此心知肚明。借张居正的刀斩了冯保的爪牙,固然痛快,但也彻底暴露了她并非完全受控的事实。冯保这条老狐狸的警惕心和反击欲,已经被彻底点燃了。乾清宫这座黄金牢笼,监控的网眼正在悄然收紧。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双能穿透这层层宫墙、绕过冯保编织的信息茧房、直达最底层和最远方的“翅膀”。陈矩是重要的,但他只是一个点,一个被困在深宫、只能记录身边方寸之地苦难的点。她需要的是一个网络,一张能覆盖更广、探得更深的网。
组建“听风处”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酝酿已久,此刻变得无比迫切。
时机很快出现。这日午后,李响以“批阅奏疏疲乏,需活动筋骨”为由,带着几个太监,在乾清宫后的小片空地上练习射箭,这是张居正安排的“帝王必修课”之一。她心不在焉地拉开那张特制的小弓,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插在箭靶边缘的草垛上。
“万岁爷威武!”旁边的太监立刻谄媚地奉承。
李响厌烦地挥挥手,目光却扫过不远处宫墙根下。那里,两个穿着破旧红色棉甲、挎着腰刀的锦衣卫力士,正按着规矩背对着御驾方向肃立警戒。其中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站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于普通侍卫的、经历过沙场淬炼的悍勇气息。另一个则显得有些佝偻,眼神闪烁,时不时偷偷朝皇帝这边瞥一眼。
李响心中一动。锦衣卫!这个庞大而腐朽的特务机构,人员构成复杂,鱼龙混杂。其中既有冯保安插的亲信,也有因得罪权贵而被发配到边缘岗位的失意者,更有世代军户、只求一口饭吃的底层力士。这里,或许就有她需要的人,那些被体制抛弃、心怀不甘、却又保留着血性和能力的人。
她放下弓箭,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踱到宫墙附近。那个高大魁梧的力士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石雕。而那个佝偻的力士,看到皇帝走近,立刻挤出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
李响的目光掠过那个谄媚的,落在高大魁梧的力士身上,用属于孩童的、带着一丝好奇的口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力士似乎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转身,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边地口音:“卑职锦衣卫校尉赵铁柱,参见万岁爷!卑职乃宣府镇人氏!”
宣府镇?九边重镇之一!果然是边军出身!李响心中暗喜。
“哦?宣府镇?”她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听说那边鞑子闹得凶?你……杀过鞑子吗?”
赵铁柱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塞外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皮肤黝黑粗糙,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色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划至颧骨,平添了几分凶悍。他眼神坦荡,并无普通侍卫面对天威时的过度惶恐,只有属于军人的沉稳和一丝被问及过往的凝重。
“回万岁爷,卑职在宣府镇夜不收(哨探)效力七年,大小接战数十次,斩首……十一级。”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铁血的味道。
七年边军夜不收!斩首十一级!这是真正的百战老兵!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在乾清宫后墙根下站岗放哨?
李响心中的好奇更甚,脸上却依旧是孩童式的“崇拜”:“十一级?真厉害!那你为何不在边关杀敌,跑到这宫里站岗来了?”
赵铁柱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道刀疤也似乎更深了些。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回万岁爷……卑职……因得罪了上官,被……被寻了错处,革除了军职,发回原籍卫所。家中老母病重,需钱医治,不得已……托了关系,补了这锦衣卫的缺……”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份被排挤、被迫离开沙场、为生计屈身于此的憋屈和不甘,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得罪上官?李响心中了然。这宫里宫外,哪里不是这样?有能力有血性的,往往被庸碌贪婪的上位者所忌惮排挤。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好好当差。”便转身离开,仿佛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聊。
回到乾清宫,李响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陈矩。她拿出纸笔,快速写下几个字:“查锦衣卫校尉赵铁柱,宣府镇人,原夜不收,因得罪上官革职。查其背景、品性、在京关系。要快,要密!”
陈矩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简体字,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奴婢明白!”随即将纸条小心藏入袖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现在是李响在深宫阴影里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匕首。
陈矩的效率极高。仅仅两天后,一份更为详细的报告便呈到了李响面前。赵铁柱,宣府镇军户出身,世代戍边。本人勇悍机敏,积功升为夜不收小旗。因不肯配合上官虚报战功、克扣军饷,反被诬陷“临阵退缩”、“贪墨军资”,革职查办。家中老母确患重病,变卖家产亦难维系。其人性情耿直,不善钻营,在锦衣卫中备受排挤,只能做些最苦最累的差事,俸禄微薄,常被克扣。
报告旁,陈矩还附上了一句他打听来的原话:“赵校尉常说,‘宁在边关被鞑子砍死,也好过在这鸟地方窝囊憋屈!’”字里行间充满了底层军汉的粗粝和不甘。
李响看着这份报告,眼中光芒闪烁。就是他了!有血性,有能力,有战场经验(情报收集和行动力),被体制抛弃,心怀不甘,身家清白(无复杂背景),且有软肋(病重老母)可被间接掌控。这是组建“听风处”最理想的骨干人选!
接下来的难题是如何避开冯保的耳目,秘密接触并收服此人。
机会再次眷顾了有准备的人。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气温骤降。李响“偶感风寒”,需要服用太医院开出的汤药。冯保亲自监督煎药,一丝不苟。李响当着冯保的面,皱着眉头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汁。等冯保满意地退下后,她立刻命人取来蜜饯压苦味。
“朕记得,上次在宫墙边,有个姓赵的锦衣卫站岗,瞧着挺精神。去,把今日份例里的蜜饯果子,挑一份好的,赏给他。”李响对侍立在一旁的刘太监吩咐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猫狗,“就说……朕看他站岗辛苦,赏的。”
刘太监愣了一下,但皇帝赏赐个侍卫,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他连忙应声,去准备了一份精致的蜜饯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