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在乾清宫侧门值房避雨的赵铁柱,收到了这份来自皇帝的、莫名其妙的赏赐。食盒很精致,里面是几样宫里御制的、他从未见过的精致蜜饯。送食盒的小太监丢下一句“万岁爷赏你站岗辛苦的”,便转身走了。
赵铁柱捧着食盒,看着里面那些鲜艳欲滴的果子,整个人都懵了。旁边的同僚更是投来惊诧、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皇帝……赏他?为什么?他一个在墙根站岗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边缘校尉?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皇帝的赏赐是天大的恩典,无论如何都要叩谢。他冒雨跑到乾清宫正门外,对着紧闭的宫门方向,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卑职赵铁柱,叩谢万岁爷赏赐!万岁爷隆恩!”
声音穿透雨幕,传入了宫门之内。
这了是第一步。李响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皇帝注意到你了。
两天后,赵铁柱被临时抽调,负责押送一批内承运库淘汰下来的旧灯笼、破桌椅等杂物去宫外处理。这是一桩又脏又累、毫无油水的苦差事。当他们推着沉重的板车,经过西华门外一条偏僻的夹道时,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的小太监,陈矩匆匆走过,似乎被地上的坑洼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袖中滑落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包,正好落在赵铁柱脚边。
陈矩仿佛毫无察觉,低着头快步走远了。
赵铁柱下意识地弯腰捡起布包。布包很轻,里面似乎装着纸片。他犹豫了一下,出于谨慎,还是走到无人处,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粗糙黄麻纸。展开一看,赵铁柱瞳孔骤缩!
第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简陋的驿站烽燧图案,旁边写着几个字:“驿道私货,夜半三更,西直门外十里铺,柳树林。”
第二张纸,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上面赫然是几行潦草却清晰的字迹:“查:赵校尉母病笃,庸医误诊,药石罔效。城南回春堂李大夫,擅此症,或可救。然诊费颇昂,白银三十两。”
赵铁柱如遭雷击!第一张纸,显然是某种秘密情报!而第二张纸……直接点破了他深藏心底、日夜煎熬的最大痛楚!老母的病,庸医误诊?回春堂李大夫?三十两银子?这消息是真是假?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小太监消失的方向,哪里还有人影?只有冰冷的宫墙和淅淅沥沥的秋雨。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如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他死死攥紧了那两张纸,指节捏得发白。皇帝?是皇帝吗?那盒蜜饯……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难道……那位小皇帝,在向他传递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赵铁柱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偷偷托人去打听回春堂的李大夫,得到的消息让他又惊又喜李大夫确实是治疗他母亲那种病症的圣手,但诊费高昂,非富贵之家难以请动!三十两银子,对他这个俸禄微薄、还常被克扣的校尉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而那张关于“驿道私货”的纸条,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报上去?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不报?万一……万一是皇帝在试探他?
就在他焦灼万分之时,一个更小的、卷得极细的纸条,被一个在御马监当差、与他有同乡之谊的马夫,在帮他刷马时,极其隐秘地塞进了他的腰带里。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可信否?”
赵铁柱看着这三个字,心脏狂跳!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回应!很可能是来自那皇帝的回应!在问他关于驿道私货情报的可信度!也是在问他这个人,是否可信!
巨大的压力下,属于边军夜不收的决断力瞬间占据了上风。他不再犹豫!当夜,他利用自己对京师道路的熟悉,避开巡夜的兵丁,悄然潜至西直门外十里铺的柳树林。潜伏到三更天,果然听到车马声!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亲眼看到几辆罩着油布的大车鬼鬼祟祟驶入林中,几个穿着驿卒服饰的人与几个商人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交接货物,其中一箱货物散开,滚落出的赫然是严禁私贩的辽东老山参!
赵铁柱强压着狂跳的心,默默记下所有细节和面孔,悄然退走。
两天后,一份详细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货物、甚至为首者口音特征的密报,通过那个马夫同乡,再次辗转回到了陈矩手中。
李响看着陈矩呈上的密报,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赵铁柱通过了考验!他证明了能力,也表明了投效的决心!
当夜,乾清宫东暖阁深处,门窗紧闭,灯火通明。除了李响和陈矩,只有赵铁柱一人。他已被陈矩秘密带入,正跪在冰冷的地上,高大的身躯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响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素色的常服,坐在灯下。她看着赵铁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赵铁柱,宣府夜不收,斩首十一级。因不附上官贪墨被革职。母病重,需银三十两。”她每说一句,赵铁柱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朕给你两个选择。”李响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一,拿着这五十两银子,带着朕的手谕,去回春堂请李大夫为你母亲治病。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你依旧是那个在宫墙根下站岗的赵校尉。”
陈矩适时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张盖着皇帝小玺的纸条放在赵铁柱面前。
“二,”李响的目光锐利如刀,“留下银子,也留下你这个人。从此隐姓埋名,为朕去听这宫墙之外、万里江山最真实的声音!去查那些奏疏上看不到的灾荒,去探那些官员们捂住的贪墨,去寻那些被欺压的冤屈!做朕的眼睛,朕的耳朵!这条路,九死一生,一旦踏入,永无回头之日!你选哪条?”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那袋救命的银子,又看着灯下少年皇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想起了边关浴血的岁月,想起了被革职时的屈辱,想起了母亲痛苦的面容,想起了那盒蜜饯和改变命运的纸条……
没有一丝犹豫!他对着李响,重重地、以边军最庄重的军礼,叩首下去!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卑职赵铁柱!愿为陛下效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第一颗“听风”的种子,终于在这最黑暗的土壤里,艰难地扎下了根。
“起来吧。”她的声音缓和了些,“银子收好,立刻去为你母亲治病。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赵铁柱。你的代号,‘磐石’。”
她看向陈矩:“给他一份名单。那上面的人,都是朕在锦衣卫、京营、乃至顺天府衙役中查到的,与你境遇相仿、能力尚可、且有血性未泯之人。由你负责联络、甄别、吸纳。记住,宁缺毋滥!朕要的,是绝对忠诚、身世清白、甘愿为这暗夜点一盏孤灯的死士!”
“听风处,今日立!你们只听命于朕,只对朕负责!你们的任务,是撕开这煌煌天朝虚伪的华服,让朕看到它最真实、最血淋淋的肌骨!明白吗?”
“明白!”赵铁柱和陈矩同时低声应道,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