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仍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银汤。
逆命殿崩塌时卷起的漩涡虽已减弱,却仍在咕嘟咕嘟吞噬着海底残余的邪气,在水面上搅出一个个漆黑的旋窝。
苏清月立在礁石顶端,潮雾打湿了她沾血的袖口,腕间那道极细的金线却随着心跳微微发烫——她垂眸看了眼,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若有若无的金痕,方才内视时,这金线正从丹田一路攀升,穿过七窍,在识海深处与前世宗师的神识残片相融。
本源道脉......她喉间溢出极轻的呢喃。
前世师父曾说,宗师级强者需得净力凝脉,方能沟通天地灵气。
可她原以为要修到返璞归真时才会显化,不想竟在逆命殿覆灭之际,随着神识彻底融合提前觉醒。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染血的衣料残片揉成灰烬收入锦囊,指腹压在锦囊上轻声道:不急,现在还不是显露的时候。
话音未落,她腰间的净眼罗盘突然震颤。
苏清月取出罗盘,青铜表面的卦象正疯狂旋转,指针最终指向海底某个方向——那里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流,像条暗蛇般蜷缩着。阴眼未闭。她眯起眼,淡金瞳孔里闪过冷光。
礁石下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
顾廷深单手扯开衬衫,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胸前那道淡粉色旧疤本因尸毒泛着青灰,此刻却像被火烤过的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阴寒。
更奇的是,疤上竟浮现出淡金色的符纹,与苏清月前世为他画的净符如出一辙。原来如此......他低笑一声,指尖咬破,鲜血顺着符纹旧痕重新勾勒,当年你用净符护我,如今它竟借逆命殿的戾气反哺血脉。
金光从他掌心腾起时,整片海域突然震动。
苏清月转头望去,只见海底裂开的幽暗缝隙正缓缓闭合,像一只正在瞑目的巨眼。
顾廷深抬头与她对视,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却笑得极轻:阿月,地脉阴眼要封上了。
渔船船头传来铃铛轻响。
林婉清盘坐在堆着罗盘和符纸的草席上,手中窥冥鉴泛着幽蓝的光,镜面里浮着数百个半透明的魂影——有白发老妇攥着褪色的银簪,有穿道袍的少年背着褪色的药篓,还有个攥着拨浪鼓的小娃娃,正扒着镜面冲她笑。别怕。她伸手抚过镜面,小娃娃的魂光便轻轻晃了晃,姐姐带你们回家。
她取出七盏从黑船里抢来的魂灯,灯身刻着往生咒,灯油是用三十六派掌门的本命香火熬的。
林婉清将灯按北斗方位摆上船舷,又咬破掌心,鲜血滴入海中:非召尔等为战,唯请尔等归途。话音刚落,她袖中飞出三道传讯符,直冲向云霄——那是给三十六派的信号。
不过片刻,沿海的山头上陆续亮起星火。
苏清月站在礁石上远眺,只见东边的玉虚观、南边的青鸾阁、西边的无量洞......每座山上都飘起河灯,像银河被揉碎了撒进人间。
这些灯顺着江流汇入大海,在水面上连成一条璀璨的光桥,直通天际。
镜中魂影们开始移动,小娃娃第一个扑向光桥,老妇和少年紧随其后,最后那个穿道袍的少年在镜前顿了顿,对着林婉清的方向拜了拜,才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