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寒意,从半开的窗棂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楚逍的指尖冰冷,那枚“永昌·丙三”铜牌的触感,仿佛带着死者的余温和活人的恐惧,沉甸甸地烙在他掌心。
他没有立刻回应周砚清,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谢景行副手的男人。
沧桑,疲惫,还有深入骨髓的惊惧。
这张脸上的一切,都像是在为一个被追杀了数年的亡命徒作证。
“活账本……”楚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你是说,血月教将贪墨的巨额银两,通过某种秘法,化作记忆,分别藏在了你和谢景行的大脑里?”
周砚清重重地点头,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正是!此法名为‘神庭注’,歹毒无比。账目并非寻常数字,而是通过特定的诗词、物象、甚至是气味来编码。唯有手持对应的‘密钥’,也就是这枚铜牌,才能在特定时辰,通过药物刺激,将记忆‘读取’出来。谢大人记下的,是户部银库的出账流向,而我……我记下的,是这些银两最终汇入的、遍布大胤各地的秘密钱庄和官员名录!”
此言一出,连一向镇定的苏晚晴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这是一张足以颠覆朝堂、动摇国本的巨网!
谢景行不是贪官,他是一个被强行刻录了罪证的容器,一个随时可以被“读取”,也可以随时被“销毁”的工具!
楚逍猛然抬头,眼中寒芒爆射:“所以,谢景行说他‘记不清账目流向’,并非被人下了‘断魂草’,而是‘神庭注’的副作用,让他在非特定情况下,无法主动忆起那些被编码的记忆!”
“大人英明!”周砚清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断魂草是我自己服用的。当年谢大人被捕,我便知大势已去。我不敢死,更不敢被他们抓到。一旦我落入血月教手中,他们就能凑齐完整的账本。我只能逃,用断魂草压制自身记忆,让自己变得浑浑噩噩,像个真正的疯子,这才躲过了他们数年的追捕。”
一切都通了。
街角斗篷人的跟踪,巷中残留的断魂草药香,并非为了追杀楚逍,而是为了监视!
监视他这个查清了赵霖案,有可能触碰到谢景行案核心的变数!
而小六子遭遇的伏击,那两名“影狱”刺客的目的,也绝非简单的灭口,而是要夺回那枚“永昌库·丙字三号”的残印!
因为那半枚残印,就是开启周砚清这本“活账本”的半把钥匙!
“不对,”苏晚晴忽然蹙眉,她走到周砚清面前,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你体内的断魂草药性,已经与你的气血纠缠不清。它虽然让你活了下来,但也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你的记忆根基。即便现在有铜牌,你想完整地‘读取’出所有账目,恐怕也……”
周砚清的脸瞬间煞白,他颤声道:“姑娘是说……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永久性地……消失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楚逍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死局。
敌人需要周砚清活着来读取账目,也需要他死来彻底掩盖秘密。
而现在,就算没有敌人,时间本身也成了最可怕的刽子手。
“他们不会等太久。”楚逍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冰冷如铁,“小六子在巷中被伏击,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残印。今夜你主动现身,更是彻底暴露了行踪。这座客栈,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话音刚落,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划开一道血口子。
楚逍脸色骤变!
这不是猫叫,这是江湖上一种被称为“夜枭啼”的警讯,专用于传递包围和绝杀的信号!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从缝隙中朝外瞥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客栈对面的茶楼屋顶、旁边的当铺檐下、远处的巷子拐角……一道道幽灵般的黑影在月色下一闪而过,虽然隐蔽,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正迅速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