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村彻底沸腾了！
秦建国的婆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老爷子家那个“大虫”秦枭衣锦还乡，坐着两辆威风凛凛的“铁壳子”车，浑身气派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消息如同燎原野火，不到半个时辰，就席卷了秦家村的每一个角落。
西厢房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的辛辣气味。秦家老大秦虎佝偻着背，蹲在冰凉的地上，像一尊凝固的土疙瘩，闷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愁苦不堪的脸。他死活想不通：那个从小打架不要命、让爹娘操碎心的二弟，怎么就混得这般风光体面？而自己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到头来连个媳妇的门槛都摸不着。
秦枭大步走进来，还是那股子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劲儿。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爹娘的话向来当耳旁风。此刻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大哥，他非但没恼，反倒扯开嘴角笑了：“怎么？哥，我发了财，你倒不痛快了？”
秦虎粗糙的手指挠了挠花白的鬓角，黝黑的脸膛泛起窘迫的暗红：“你……你那路子太野……可、可你确实比哥有本事。”
“哈哈哈！”秦枭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踹秦虎沾满泥巴的鞋帮子，“老大啊老大，你九岁就被我揍得满村跑，吃亏就吃在这闷葫芦性子上了！行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收敛笑意，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我打算把村东头那座青石山包下来，再盘下镇上那个能烧八个窑的大砖厂，交给你盯着。一年下来，分红少不了你的！”
秦虎嗫嚅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爹娘……年纪大了，地里的重活扛不动了……咱家那几亩口粮地……咋整？”
秦枭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手指又开始发痒，没好气地瞪他：“种地？你脑子被驴踢了？老子给爹娘一个月开两千块生活费，顿顿吃肉都够！够不够？！”
“够……够了。”秦虎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执着地小声嘟囔，“可地……地总不能荒着……”
秦枭觉得眼前这大哥简直是块“活化石”，三句话就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这人身上的懦弱、本分、死心眼，简直是把秦家这一代的老实基因全攒到他一个人身上了。前世自己在外头惹了泼天大祸，这大哥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半夜里躲在灶房偷偷抹眼泪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想到这些，秦枭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也蹲下身，和秦虎面对面平视着：“爷爷走了以后，我回得少。爹娘和你都是本分人，村里的人情世故你熟。”他放缓了语气，“只要你拍胸脯保证，能说动爹娘别再惦记那几亩地，安心享福，我每月给他们两千块养老钱，再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你帮我管好砖厂和石场，我按厂子的利润给你分红！”
秦虎见弟弟语气缓和，胆子壮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中！哥保准给你办妥！那……那我能……要份工钱不？”
秦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按住想抽人的手：“行！工钱！俩妹妹的学费生活费，我也全包了！”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秦虎，“你个榆木疙瘩！以后分红我想多给你塞点都不行！一年六万块工资！你给我把爹娘伺候得妥妥帖帖——反正他们见我就发怵，我也没空常回来。”
“六……六万？！”秦虎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懵了，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六万块对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不啻于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秦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大哥虽然胆小懦弱，可“责任”二字却刻进了骨子里——但凡他点头应下的事，必定会当成自家性命一样守着那厂子。他本想借着分红多贴补大哥，没成想这人轴得只认死工资。
“秦老大，你他妈是缺心眼儿还是真傻？”秦枭烦躁地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了疙瘩。
秦虎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算了，懒得跟你掰扯！”秦枭站起身，抬脚又轻轻踹了他一下，“爷爷临走前还念叨，让我照看好你，说你一个人把秦家这代人的‘怂’都扛了……我们都欠你的。”
提到爷爷，秦枭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哀伤。重生归来，未能见上老爷子最后一面，是他心底最深、最痛的遗憾。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现在村里……还是李老三当道？”
“嗯，”秦虎点头，带着点敬畏，“李叔现在更不得了，调到镇里吃‘皇粮’了。”
“放屁！”秦枭嗤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偌大个秦家村，让个外姓人骑在头上几十年，一群窝囊废！我去会会他！”
“老二！可不敢动手打人啊！”秦虎吓得慌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
秦枭猛地一甩手，顺势一脚把他踹得一个趔趄，眼一瞪，凶相毕露：“说了八百遍了！再敢叫我‘老二’，信不信我弄死你！”
秦枭在秦家村待了三天。他挨家挨户送上年货，大米、白面、成桶的油，都是实打实的心意。
村里为此专门开了大会。最终，在秦虎磕磕绊绊的帮腔和秦枭无形的威势下，村委会同意以每年八千元的价格，将地图上标明的两座大型青石山，与黑龙石材签下十年承包合同。秦枭当场拍板：石场和砖厂招工，优先录用秦家村的劳力！苦熬了大半辈子的村民们，在这寒冬腊月、年关将近时，眼里终于燃起了真真切切的希望之光。
饶是秦枭心硬如铁，看着那一双双被生活磨砺得浑浊、此刻却迸发出亮光的眼睛，心头也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的唏嘘。他大手一挥，再次加码：只要他秦枭承包石场和砖厂一天，村里所有娃娃上学的学费杂费，他全包了！更让人宰了一头肥得流油的大猪，在村口摆开了通宵达旦的流水席！
那一夜的秦家村，彻底沸腾！喧嚣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红彤彤的灯笼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每一张洋溢着笑容、饱经风霜的脸。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浓香、米酒的醇厚，还有一股名为“盼头”的、甜丝丝的味道。
秦枭离开时，带走了村里十多个精壮的年轻汉子。这些人当年都是他屁股后头的跟屁虫，后来迫于生计，不得不留在村里刨地。如今他有了根基，自然要将这些知根知底、血性未凉的兄弟带出去，闯一片天地。
途径小街镇，秦枭特意去看了四妹秦卫。小姑娘身姿挺拔，一张清秀却线条锋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桀骜和冷硬。她看着秦枭，眼神锐利如刀：“二哥，钱够用就行。我是秦卫——爷爷在世时说过，我若生为男儿，成就必在你之上！”
秦枭沉默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还带着稚气却已锋芒毕露的脸庞，久久无言。
老爷子的眼光，向来毒辣得可怕。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秦卫最终成了天南省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悍匪，二十六岁那年，殒命于公海一场迷雾重重的血腥火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