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脚的功夫,石头把三个馒头啃得只剩渣,连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捻起来塞进嘴里,末了还咂咂嘴,眼睛直瞟阿花藏在车底的蓝布包。阿花早看穿他的心思,提前把布包往咸菜坛后面塞了塞,瞪他一眼:“再看也没了,下顿得等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说。”
了尘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馒头皮沾在胡子上也没察觉,他指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趁着日头不毒,赶紧走,争取天黑前到山外的李家庄,找个土地庙歇脚。”
石头重新拉起板车缰绳,粗麻绳勒得肩膀发红,他却浑不在意,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山路崎岖,板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咸菜坛在车里晃来晃去,阿花一路扶着坛沿,手心都攥出了汗。
豆芽最是清闲,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两步,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忽然指着前方惊叫:“快看!那是不是山门?”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路尽头立着两根半朽的木柱,柱顶还残留着几片青瓦,像是个破败的牌坊,算是这处山头与外界的分界。木柱上原本该刻字的地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倒像是石头用扁担划出来的。
“这也算山门?”石头嗤笑一声,“还没咱们寺里的门槛结实。”
“别小瞧了这地方,”了尘背着手踱到木柱旁,眯眼打量,“当年我刚云游到这儿,就靠在这柱子上啃过半个窝头,那叫一个香……”
话没说完,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扑,结结实实摔在山门内侧的泥地上,摔了个“五体投地”,僧袍前襟沾满了黄泥巴,连光头都蹭上了灰。
“师父!”阿花惊呼着想去扶,却被石头抢了先。
石头一把将了尘薅起来,只见他嘴角沾着草屑,鼻子上还挂着块泥,原本圆滚滚的肚子此刻看着瘪了些,大概是摔得岔了气。
“哎哟……我的老腰……”了尘捂着腰直哼哼,眼睛却滴溜溜转,先看了看自己的僧袍,又瞅了瞅地面,突然一拍大腿,“这地!这地太滑了!肯定是昨儿下雨积了泥,贫僧才会摔倒!”
豆芽凑过去看了看,挠挠头:“师父,这地是干的啊,连个水洼都没有。”
“你懂什么?”了尘瞪他一眼,强撑着站直,拍着身上的泥,“这叫‘暗藏湿滑’,看着干,底下潮着呢!要不是这山门的地太滑,以你师父我这身轻如燕的功夫,能摔倒?”
他一边说一边往石头身后躲,生怕被人看出破绽——其实是刚才光顾着回忆窝头的滋味,没看路,被自己的僧袍下摆绊倒了。
阿花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师父,您是被这个绊到了。”那石子边缘锋利,像是从山上滚下来的,恰好卡在两块石板中间。
了尘的脸“唰”地红了,又立刻梗着脖子:“那……那也是因为地滑,石子才没被太阳晒干!总之,这山门不吉利,咱们快走,别沾了晦气!”
他说着就往板车那边挪,脚步还有点踉跄,却非要装作没事人,背着手走得慢悠悠,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强撑着的猫。
石头憋着笑,拉起板车刚要走,忽然“哎哟”一声,也摔了个屁股墩。原来他光顾着看了尘的笑话,没注意脚下,正好踩在刚才绊倒了尘的那块石子上。
“石头哥!”豆芽吓得跳起来。
石头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抬头瞪着山门:“还真邪门了!这地……确实滑!”
阿花又气又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什么滑不滑的,是你们俩都没看路!”她弯腰捡起那块石子,往路边一扔,“这下好了,谁也别想赖地滑了。”
了尘见状,赶紧顺着台阶下:“还是阿花聪明,扫清障碍,前路坦荡!走,出发!”
他率先迈过山门,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狗追,再也不敢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石头摸着屁股跟在后面,板车轱辘碾过山门的石板,发出“哐当”一声,像是在嘲笑这对师徒。
豆芽跑在最后,经过山门时还特意跺了跺脚,嘀咕道:“一点也不滑啊……”
翻过山梁,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田埂上有农夫在插秧,炊烟从村落里袅袅升起,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稻禾的清香。了尘站在高处,指着前方的村落:“看!那就是李家庄!今晚咱们就能在土地庙歇脚,说不定还能讨碗热粥喝!”
石头的眼睛亮了,刚才摔屁股墩的疼仿佛都忘了,拉着板车加快了脚步:“有粥喝?那快走吧!最好再能有两个馒头!”
阿花扶着咸菜坛,看着前方的村落,又回头望了望那座孤零零的山门,忽然觉得,这一跤摔得也不算亏——至少让他们知道,这江湖路啊,可不能光顾着看天上的云,还得盯着脚下的路。
只是她没说,刚才了尘摔倒时,从僧袍袖子里滚出来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沾了泥,被她悄悄捡起来,用布擦了擦,塞进了自己的布包里。毕竟,在这乌龙寺里,浪费馒头可是比摔一跤严重得多的大事。